調令
把藏軍軍營的場曬得發燙,青石板地面上蒸騰著一層薄薄的熱氣,遠的雪山在藍天的映襯下白得刺眼。場上正在進行一場籃球比賽,雙方球員的影在下被拉得又長又斜,像幾把叉的刀。
一邊是英式軍裝,另一邊是藏式軍服。
場邊圍滿了士兵,喊聲和哨聲混在一起,在場上空炸開一團又一團的聲浪。比分板上,數字替翻,木板翻頁的聲音被歡呼聲淹沒了。
白瑪把藏袍系在腰間。絳紅的氆氌被腰帶紮,堆疊在腰側,出整個上半。他的肩膀寬闊,鎖骨下方的線條流暢而清晰,像被刀刻出來的。汗水從他的頸側下來,沿著口的紋路一路往下。他的皮被高原的曬了深,在下泛著一層薄薄的澤。
他個子高,在場上像一座移的塔。球在他手裡,對手兩個人上來防他。白瑪左肩一沈,向左側虛晃,防守者本能地向左移了半步,重心剛偏,白瑪已經向右轉了。球從左手換到右手,腳下一個叉步,人從兩個人的隙裡穿了過去。作不快,但節奏極好,每一步都踩在防守者的空當上,像一條蛇在石裡遊走。
他帶球到籃下,起跳。在空中完全展,手臂舉過頭頂,手腕輕輕一抖,球從指尖飛出去,劃出一道高高的弧線。空心網。場邊的歡呼聲像炸了鍋一樣。比分板又被翻了一頁。
他小跑著回防,系在腰間的藏袍下襬輕輕飄起來,出膝蓋以下的小。他的小線條修長而有力,是在高原上跑出來的、在山路上走出來的、在馬背上顛出來的那種力量。
他不經意地朝場邊的傘下掃了一眼。那裡坐著幾個觀看比賽的僧俗員。白帆布的傘在午後的下投下一片橢圓形的影,傘下的藤椅上坐著康薩噶倫和八角代本。
八角代本湊近康薩的耳邊,低聲詆譭著白瑪的。
格桑梅朵坐在康薩後的矮凳上,膝蓋上放著一臺德國產的摺疊式相機。把相機舉到眼前,取景框裡是白瑪的背影。哢嚓。白瑪轉,接球,起跳。哢嚓。白瑪落地,汗。哢嚓。拍了很多張,拍到後來滿場十幾個人,在的取景框裡只剩下了白瑪一個。不是故意只拍他,是的手指不聽的話了。的眼睛在取景上,看到的只有那個把藏袍系在腰間、肩膀寬闊得像一堵牆的影。
比賽結束後,白瑪換上軍裝朝指揮部跑去。他在離門口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整了整軍容,正準備敲門,一個籃球從側面飛過來。他側接住,四下張卻不見人。他把球放在門邊,又準備敲門,後傳來梅朵的笑聲。
梅朵問他怎麼心不在焉的,都看不見自己。
白瑪關心梅朵在西□□了大病現在恢覆的怎麼樣了,又說自己有些張。
梅朵說自己都恢覆好了,現在好著呢,讓白瑪別的耐心,有自己在呢。
兩人正說著話,侍從在裡面喊了一聲“誰在外面喧譁”,白瑪連忙噤聲,整了整領,大聲報告後推門進去了。
梅朵看著那扇門在他後關上。低下頭,撚著手腕上的佛珠,心跳還是快的。
白瑪走進指揮部,行了英式軍禮。八角代本與康薩說了一些客套話,隨機進正題。
二人思索出的結果是,要把白瑪調去千里外的亞東關做連長。
白瑪平穩的向二人致謝。
從指揮部出來,走廊上已經沒有人了。白瑪鬆了鬆領口的第一顆釦子,那顆釦子扣得太了。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秋天的味道——乾燥的,清冽的,帶著遠麥田裡收割後殘留的稭稈氣息。
***
德勒府已經三年沒有笑聲了。
三年前,扎西頓珠和次仁德吉的六歲兒子,那個白白淨淨、見人就笑的小爺,忽然開始莫名地啼哭。他們想了很多辦法從一個寺廟跑到另一個寺廟,從一個藏醫找到另一個藏醫。喇嘛說是衝撞了鬼神,藏醫說是驚了魂,誦了經,吃了藥,都不管用。
後來,西康一座寺廟裡來了喇嘛說小爺去轉世的活佛。在藏區,被認定為靈的孩子,對於貧苦人家來說是榮耀是出路,但對於德勒府這樣的大貴族來說不算什麼,但攝政活佛傳來了指令,德勒府不能抗拒。於是,他們把孩子帶走了。
從那以後,德勒府就沒有笑聲了。
次仁德吉變得不說話了。以前不是這樣的。
扎西頓珠看在眼裡,心裡疼,但他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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