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慈欣
坍將在凌晨1時24分17秒時發生。
對坍的觀測將在國家天文臺最大的觀測廳進行，這個觀測廳接收在同步軌道上執行的太空遠鏡發回的圖象，並把它投到一面面積有一個藍球場大小的巨型螢幕上。現在，螢幕上還是空白。到場的人並不多，但都是理論理學、天理學和宇宙學的權威，對即將到來的這一時刻，他們是這個世界上數真正能理解其含義的人。此時他們靜靜地坐著，等著那一時刻，就象剛剛用泥土做的亞當夏娃等著上帝那一口生命之氣一樣。只有天文臺的臺長在焦燥地來回踱著步。巨型螢幕出了故障，而負責維修的工程師到現在還沒來，如果來不了的話，來自太空遠鏡的圖象只能在小螢幕上顯示，那這一偉大時刻的氣氛就差多了。
丁儀教授走進了大廳。
科學家們都提前變活了，他們一齊站了起來。除了半徑二百年的宇宙，能讓他們到敬畏的就是這個人了。
丁儀同往常一樣的目空一切，沒有同任何人打招呼，也沒有坐到那把為他準備的大而舒適的椅子上去，而是信步走到大廳的一角，欣賞起那裡放在玻璃櫃中的一個大陶土盤來。這個陶土盤是天文臺的鎮臺之寶，是價值連城的西周時代的文，上面刻著幾千年前已化為塵土的眼晴所看到的夏夜星圖。這個陶土盤經歷了滄海桑田的漫長歲月已到了崩散的邊緣，上面的星圖模糊不清，但大廳外面的星空卻毫沒變。
丁儀掏出一個大煙鬥，向一個上口袋裡挖了一下，就挖出了滿滿一斗菸，然後旁若無人地點上菸斗了起來。大家都很驚詫，因為他有嚴重的氣管炎，以前是不菸的，別人也不敢在他面前菸。再說，觀測大廳裡嚴吸菸，而那個大煙鬥產生的煙比十支香菸都多。
但，丁教授是有資格做任何事的。他創立了統一場論，實現了因斯坦的夢。他的理論對宇宙大尺度空間所作的一系列預言都得到了實際觀測的確證實。後來，使用統一場論的數學模型，上百臺巨型計算機不間斷地運行了三年，得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結論：已膨脹了二百億年的宇宙將在兩年後轉為坍。
現在，這兩年時間只剩不到一個小時了。白的煙霧在丁儀的頭上聚集盤旋，形夢幻般的圖案，彷彿是他那不可思議的思想從大腦中飄出……
臺長小心翼翼地走到丁儀邊，說：“丁老，今天省長要來，請到他不容易，請您一定對省長施加一些影響，讓他給我們多拔一些錢。本來不該用這些事使您分心的，但臺裡的經費狀況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國家今年不可能再給線，只能向省裡要了。我們是國主要的宇宙學觀測基地，可您看我們到了什麼地步，連電遠鏡的電費都拿不出，現在，我們已經開始打它的主意了，”臺長指了指丁儀正欣賞的古老的星圖盤，“要不是有文法，我們早就賣掉它了！”
這時，省長同兩名隨行人員一起走進了大廳，他們的臉上著忙碌的疲憊，把一縷塵世的氣息帶進這超的地方。“對不起，哦，丁老您好，大家好，對不起來晚了。今天是連續暴雨後的第一個晴天，洪水形勢很張，長江已接近一九九八年的最高水位了。”
臺長激地說了許多歡迎的話，然後把省長領到丁儀面前，“下面請丁老為您介紹一下宇宙坍的概念……”他同時向丁儀遞了個眼。
“這樣好不好，我先說說自己對這個概念的理解，然後請丁老和各位科學家指正。首先，哈發現了宇宙的紅移現象，是哪一年我記不清了。我們所能觀測到的所有星系的譜都向紅端移，據開普勒效應，這顯示所有的星系都在離我們遠去。由以上現象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宇宙在膨脹之中，由此又得出結論：宇宙是在二百億年前的一次大炸中誕生的。如果宇宙的總質量小於某一數值，宇宙將永遠膨脹下去；如果總質量大於某一數值，則萬有引力逐漸使膨脹減速，最後使其停止，之後，宇宙將在引力作用下走向坍。以前宇宙中所能觀測到的質總量使人們傾向於第一個結論，但後來發現中微子有質量，並且在宇宙中發現了大量的以前沒有觀測到的暗質，這使宇宙的總質量大大增加，使人們又轉向了後一個結論，認為宇宙的膨脹將逐漸減慢，最後轉為坍，宇宙中的所有星系將向一個引力中心聚集，這時，同樣由於開普勒效應，在我們眼中所有星系的譜將向藍端移，即藍移。現在，丁老的統一場論計算出了宇宙由膨脹轉為坍的確時間。”
“彩！”臺長恭維地拍了幾下手，“象您這樣對基礎科學有如此瞭解的領導是不多的，我想，丁老也是這麼認為的。”他又向丁儀使了個眼。
“他說的基本正確。”丁儀慢慢地把菸灰磕到乾淨的地毯上。
“對，對，如果丁老都這麼認為……”臺長高興得眉飛舞。
“正確到足以顯示他的淺。”丁儀又從上口袋挖出一斗菸。
臺長的表凝固了，科學家們那邊傳來了低低的幾聲笑。
省長很寬容地笑了笑，“我也是學的理專業，但以後這三十年，我都差不多忘了，同在場的各位相比，我的理學和宇宙學知識，怕是連淺都達不到。唉，我現只記得牛頓三定律了。”
“但離理解它還差得很遠。”丁儀點上了新裝的菸。
臺長哭笑不得地搖搖頭。
“丁老，我們生活在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裡。”省長慨地說，“我的世界是一個現實的、無詩意的、煩鎖的世界，我們整天象螞蟻一樣忙碌，目也象螞蟻一樣到侷限。有時深夜從辦公室裡出來，抬頭看看星空，已是難得的奢侈了。您的世界充滿著空靈與玄妙，您的思想越上百年的空間和上百億年的時間，地球對於您只是宇宙中的一粒灰塵，現世對於您只是永恆中短得無法測量的一瞬，整個宇宙似乎都是為了滿足您的好奇心而存在的。說句真心話，丁老，我真有些嫉妒您。我年輕時做過那樣的夢，但進您的世界太難了。”
“但今天晚上並不難，您至可以在丁老的世界中呆一會兒，一起目睹這個世界最偉大的一瞬間。”臺長說。
“我沒有這麼幸運。各位，很對不起，長江大堤已出現多險，我得馬上趕到防總去。在走之前，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丁老，這些問題在您看來可能稚可笑，但我苦想了很長時間也沒有弄明白。第一個問題，坍的標誌是宇宙由紅移轉為藍移，我們將看到所有星系的譜同時向藍端移。但目前能觀測到的最遠的星系距我們二百億年，按您的計算，宇宙將在同一時刻坍，那樣的話，我們要過二百億年才能看到這些星系的藍移出現。即使最近的半人馬座，也要在四年之後才能看到它的藍移。”
丁儀緩緩地吐出一口煙霧，那煙霧在空中飄浮，象微的旋渦星系。“很好，能看到這一點，使您有點象一個理系的學生了，儘管仍是一個淺的學生。是的，我們將同時看到宇宙中所有星系譜的藍移，而不是在從四年到二百億年的時間上仍次看到。這源於宇宙大尺度範圍的量子效應，它的數學模型很複雜，是理學和宇宙學中最難表述的概念，沒有希使您理解。但由此您已得到第一個啟示，它提醒您，宇宙坍產生的效應遠比人們想象的複雜。您還有問題嗎？哦，您沒有必要馬上走，您要去理的事並不象您想象的那樣迫。”
“同您的整個宇宙相比，長江的洪水當然微不足道了。但丁老，神秘的宇宙固然令人神往，現實生活也還是要過的。我真的該走了，謝謝丁老的教誨，祝各位今晚看到你們想看的。”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丁儀說，“現在長江大堤上一定有很多人在抗洪。”
“但我有我的責任，丁老，我必須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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