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沈把斧子從木樁上拔出來,在手裡拿了一下,然後放回去,沒有繼續劈。
“謝謝,”他對老黃說,“我知道了。”
他走進走廊,走到宅子最裡面那個沒有人來的小天井,在臺階上坐下來。
那個小天井種了一棵老樹,樹很老了,把石板撐起來,石板裂開,樹從裂裡出來,又往土裡去,生命力強悍得有點蠻橫,不管其他的,只管自己往下扎。
阿沈看著那棵樹,想了很長時間。
他在想那些舊傷。
燙傷,勒痕,舊疤。他在想那些傷是什麼時候來的,是在欠債之前,還是之後,還是更早,早到和這座宅子、和鎏金班、和他父親完全沒有關係。他不知道。他沒有辦法知道,除非蓮告訴他,而蓮那天在後臺只說了一句話:
我只是想讓你看見。
阿沈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遍又一遍。
我只是想讓你看見。
不是想讓父親看見。不是想讓任何人看見。是想讓他看見。
他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不確定他有沒有資格去理解這意味著什麼,他只是一個二十歲的人,坐在一個小天井裡,對著一棵蠻橫的老樹,試圖弄清楚一件他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參照的事。
夜風來了。
把那棵老樹的葉子吹,沙沙的,整棵樹都在響,像很多人同時說話,但說的不是同一件事。
阿沈想,他必須弄清楚那些傷是怎麼來的。
他想,他還必須弄清楚另一件事——
他父親,替一個人還了債,把那個人帶回來,鎖在主樓裡,掛上鏈子,——這件事,他父親管它什麼。
是嗎。
如果是,那是一種阿沈從來沒見過的的樣子。
他不知道那算不算,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變那個樣子。
他把這件事記下來,記在某個他告訴自己以後要經常確認的地方,然後站起來,拍了拍子上的灰,走出那個小天井。
走廊裡,主樓的燈還亮著。
橘黃的,很舊,很穩,一直都在。
第八回·完
預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 第九回·祭典排新面吻,戴神之面比真更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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