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謀
從趙匡府上出來時，夜已深。
沈雪行沒有乘馬車，只是披著墨氅，沿著寂靜的街道，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宮。夜風很涼，吹在臉上，帶著暮春深夜特有的、溼潤的寒意。街巷兩旁，燈火早已熄滅，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在遠時斷時續地響起，像鬼哭。
高順跟在後半步，言又止，最終只是沉默地跟著，將滿腹的擔憂，都在了心底。
他知道，陛下今夜，心很不好。
不是因為趙匡的傷，不是因為那塊令牌，也不是因為王德海的失蹤。
是因為……昭烈帝。
因為那塊令牌，那塊被栽贓、被利用、被用來一次次傷害昭烈帝的令牌，像一刺，狠狠紮在陛下心上，拔不出，不得，疼得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高順。”沈雪行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嘶啞。
“老奴在。”
“你說，”沈雪行緩緩道，腳步未停，只是著前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朕是不是……做錯了？”
高順心頭一凜，連忙躬：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為昭烈帝所做的一切，天地可鑑，日月可昭！老奴……”
“朕問的不是這個。”沈雪行打斷他，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朕問的是，朕將他困在紫宸殿，將他與外界隔絕，將他……像個易碎的瓷一樣，保護起來，是不是做錯了？”
高順楞住了。
他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雪行也沒有等他回答，只是自顧自地，繼續往前走，聲音在夜風中飄散，像在自言自語：
“他本該是翺翔九天的鷹，卻被朕困在了這四方宮裡。他本該是執掌江山的君，卻被朕了病骨支離的囚。他本該……”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
“他本該恨朕的。”
高順的心，狠狠一痛。
他知道陛下說的是什麼。
是七年前那場大火，是沈家一百多口的命，是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終於浮出水面、卻又被鮮浸的往事。
是陛下這些年，在心底、從未說出口的愧疚，與悔恨。
“陛下，”高順低聲道，聲音裡帶著一不易察覺的抖，“昭烈帝他……從未恨過您。”
沈雪行停下腳步，緩緩轉過，看向他。
月很淡，過雲隙下來，將他的側臉映得一片慘白。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一片近乎死寂的空茫。
“你怎麼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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