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劉世華說出那句話之後，康年走在回去的路上一直沒怎麼說話。不是不想說，是腦子裡像有臺壞掉的收音機，滋滋啦啦地響，什麼訊號都收不清楚。只知道自己耳朵還燙著，從耳垂一直燒到耳，像是被秋天的太曬傷了，可明明今天的一點也不烈。
們沒有直接回家。康年在小區門口的水果攤前停下來，買了兩個柚子，付錢的時候手指都是僵的，幣掉了一次，撿起來又掉了一次。賣水果的大姐看了一眼，言又止，大概覺得這個年輕姑娘是不是不舒服。
劉世華站在後，沒有幫忙撿幣，也沒有催促。康年能覺到那道目落在自己後背上，不重，但存在極強，像是一盞聚燈，把整個人照得無遁形。
終於把柚子拎到手，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小區。爬到三樓的時候，康年掏出鑰匙開門，手還是不太穩，了好幾次才對準鎖孔。門開了，走進去，把柚子放在廚房的地上，然後走進自己房間，把門關上了。
靠在門板上，慢慢坐到地上，把臉埋進膝蓋裡。
心跳還是很快。
康年閉上眼睛，腦海裡自回放了今天中午的畫面。寫字樓門口的臺階上，特別好，劉世華回過頭來看，逆中整個人都是模糊的金，只有眼睛是清楚的，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康年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一把火燒到了盡頭，不是熄滅，而是把所有雜質都燒乾淨了，只剩下最純粹的火苗。
然後劉世華說，我不想只是你的室友。
康年在門板上坐了大概十分鐘，才把心跳到正常頻率。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劉世華沒有發訊息來，對話方塊還停留在昨晚的晚安上。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不是因為不知道說什麼，是因為想說的話太多了，多到任何幾個字都裝不下。想說我也是，想說我也不是隻想做你的室友，想說我每天早上起來煮粥不是因為我對誰都好，是因為我想看你喝我煮的粥。但這些話太大太滿了，像是要把一個湖裝進一個杯子裡，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倒。
門外傳來鍋鏟的聲音。康年楞了一下，開啟門走出去，看到劉世華正站在廚房裡，正在煎什麼東西。灶臺上已經擺好了兩個碗，碗裡盛了飯，旁邊放了兩雙筷子。
“你在做什麼？”康年問。
“炒飯，”劉世華頭也沒回，“冰箱裡剩的米飯和蛋，還有半火腸，再不放就壞了。”
康年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劉世華炒飯的背影。穿著那件藏藍的針織衫，袖子捲到手肘，出一截小臂，手肘的皮有點幹，大概是秋天太乾燥了沒有塗護手霜。鍋鏟在手裡不太聽話，翻了幾下，有幾粒米飯蹦到了灶臺上，用手撿起來，吹了吹，放進了自己裡。
康年忽然覺得鼻頭一酸。不是因為，不是因為心疼，而是因為太普通了。這一幕太普通了，普通到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看過一千遍，普通到覺得這樣的畫面應該出現在每一個平常的傍晚，而不是出現在們剛剛在街頭說了那種話之後。
劉世華關了火，把炒飯分兩份，端到餐桌上。兩碗炒飯，一碗多一火腸，沒說話，把那碗多的推到了康年面前。
康年坐下來，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炒飯有點鹹了，大概是劉世華放醬油的時候手抖了，但康年沒說出來，把整碗飯吃得一粒不剩。
劉世華也吃完了。放下碗筷，看著康年，目很直接，直接到康年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椅子上。
“康年。”
“嗯。”
“我說那句話，不是要你現在就回答我。”劉世華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久終於決定說出來的事，“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不用急著給我一個答案，你可以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康年想說我已經有答案了，但像是被膠水封住了一樣，怎麼都張不開。不是那種會表達的人，從小到大都不是。媽說像一塊石頭，什麼緒都悶在心裡，高興了不笑，難過了不哭，問什麼都說沒事。以前覺得這不是什麼大問題，但現在覺得這塊石頭太重了，重到想開口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不會說話了。
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劉世華看著的點頭，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那種很明顯的笑，是眼角眉梢的一點弧度，像是冰面上裂開一條，下面有水在流。
“那我等你。”劉世華說。
這三個字比之前那一句更讓康年心慌。不想只是室友是一句宣告，我等你是一句承諾。宣告可以當作沒聽到，但承諾不行，承諾是一個人的等待開始計時了，而另一個人必須在某個時刻給出回應。
康年站起來，把碗筷收進廚房，擰開水龍頭洗碗。水流衝在盤子上的聲音嘩嘩的，低著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水濺到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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