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像釘子釘進木頭:“我若想騙你招供,不必費這麼多話,首接用刑、用詐,你一樣扛不住。我今日來,不是騙你,是和你做一筆你我都認的易。”
他微微俯,離張承謨更近了些,燭火在兩人之間跳,映出他眼底的沉靜與篤定:“你寫供詞,我保孩命。
我說到,便做到。我孫定運的承諾,比太子的保證,值錢。”
最後一句,擲地有聲,在狹小的牢房裡迴盪。
張承謨猛地一震,看著孫定運那雙沉靜如淵、從不說謊的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閃躲,沒有猶豫,沒有算計。只有平靜,像深潭,像寒冰,像一柄出鞘的劍。
他忽然意識到,眼前這個人,雖然狠,雖然絕,但從不騙人。
狠人不騙,惡人虛言。太子滿口承諾,全是假的;欽差一句保證,卻是真的。
他做了大半輩子,跟過無數上,應付過無數同僚,他太知道誰在說真話,誰在說假話。
孫定運的眼神,沒有半分閃爍。那種平靜,不是偽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出來的篤定。
良久,張承謨終於徹底垮了。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脊背彎了下去,整個人像被去了骨頭,在牆角,像一攤爛泥。
他的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順著滿是皺紋的臉頰往下淌,滴在乾草上,無聲無息。他沒有嚎啕,沒有嘶吼,只是默默地流淚,像一個被掏空了所有的老人。
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像是從嗓子眼裡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
“……好。我信你這一次。紙筆給我。我寫。我全寫。蘇文彬、衛承安、錢明,還有省城的那幾個,我都寫。
太子那邊,我知道的,也寫。只求你……信守諾言。我孫兒……才三歲。他什麼都不懂。”
孫定運微微頷首,從袖中取出紙筆,放在他面前。紙是上好的宣紙,筆是湖筆,墨己研好,散發著淡淡的松煙香。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好,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做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張承謨提筆,懸在紙上,久久未落。他的手在抖,抖得厲害,筆尖的墨滴落在紙上,洇開一團黑漬。
機關算盡一生,最後只能用出賣同黨,換孫兒一條活路。他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曾意氣風發,也曾想做個好。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變了。是第一次收銀子?是第一次被人“張大人”?還是第一次發現,貪了也沒人管?
筆尖落下,沙沙作響。他寫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又像是要把這些年在心底的東西一口氣倒出來。
蘇文彬的名字,衛承安的名字,錢明的名字,還有那些與他稱兄道弟計程車紳,那些幫他遮掩賬目的書吏,那些替他跑的爪牙。
一個名字,一樁罪,一筆銀子,寫得清清楚楚。每寫一個名字,都像在刨自己的心。
周振站在門邊,始終面無表。他的目從張承謨上掃過,又落在孫定運的背影上,眼底閃過一複雜。
他想起自己跟了東翁這些年,從高州到浙江,從知府到欽差,東翁從未騙過任何人。他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可他從不食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