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彬抬起頭，與孫定運對視一眼，又慌忙低下。他的哆嗦著，想說什麼，嚨裡卻像堵了塊石頭。
他知道，抵賴是沒用的。欽差手裡有張承謨的供詞，有劉文華的罪冊，有六房的賬冊，有那些被了多年的案卷。他抵賴，只會罪加一等。
可他也不能全認。全認了，就是死路。
“卑職……卑職……”他的聲音發，像砂紙磨過木頭，“卑職只是奉命行事，不敢擅作主張。
火耗徵繳，皆是張知府定下的規矩；漕糧轉運，皆是按朝廷章程辦理；至於士紳賄賂……卑職……卑職從未私收過半分。”
他避重就輕，把責任推給張承謨，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孫定運冷笑一聲，從案上出一份供詞，扔到他面前。那是張承謨親筆寫的，上面清清楚楚寫著：
蘇文彬經手火耗銀兩，每年分潤一千二百兩；收士紳賄賂，累計五千餘兩；私吞漕糧，折銀三千兩。
“這是張承謨的供詞，白紙黑字，紅印俱全。你要不要親自看看？”
蘇文彬渾一震，面如死灰。他出手，抖著拿起那份供詞，只看了幾眼，手就抖得幾乎握不住。
張承謨把他賣了，賣得乾乾淨淨。
那些年他經手的每一筆銀子，張承謨都記得清清楚楚，連他收賄賂的日期、地點、金額，都寫得明明白白。
“蘇文彬，你還有何話可說？”
蘇文彬張了張，嚨裡發出“嗬嗬”的氣聲，像一條被踩住脖子的蛇。他的腦子在飛快地轉。
認，還是不認？認了，就是死路；不認，欽差手裡有供詞，有賬冊，有人證，他抵賴不掉。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橫，額頭重重磕在青磚上：“卑職……認罪。”
衛承安見蘇文彬都認了，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聲音帶著哭腔：“大人，卑職認罪！卑職全都認！只求大人饒卑職一命！”
錢明跪在最後，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他的手在袖子裡攥得死。
他知道，認不認，結局都一樣。張承謨倒了，蘇文彬認了，衛承安慫了，他一個人扛著，又有什麼用？
他緩緩抬起頭，著堂上的孫定運，忽然笑了。那笑容苦，像嚼碎了黃連：“大人，卑職認罪。卑職只有一個請求，留卑職一個全。”
孫定運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劉文華說的那句話，“錢明死，可他也有肋。
他老孃還在鄉下，七十多歲了，瞎了雙眼，癱在床上。他每年回去看，不敢讓人知道。”
“錢明，你老孃還在鄉下？”孫定運忽然問。
錢明渾一震，猛地抬起頭，眼底滿是驚恐。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的眼淚終於滾落，無聲無息，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
“大人……卑職……卑職……”
孫定運沒有看他，低頭在判詞上寫下幾行字，淡淡開口：“你雖罪孽深重，但念你尚有孝心，本不株連你的家人。至於你，罪有應得，法不容。”
錢明伏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哭得像個孩子。他沒有求饒，沒有喊冤，只是哭，哭得渾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孫定運放下筆，目掃過跪在堂下的三人。蘇文彬伏在地上，面如死灰；衛承安癱如泥，涕泗橫流；錢明趴在最後，無聲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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