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無數百姓無長，什麼都不帶，就趴在青石板上磕頭謝恩，額頭磕得青紫滲，哭得渾發抖，旁邊的人拉都拉不起來。
就年盤剝，六年榨，六年家破人亡，六年天不應。今日終於等來青天，等來公道。
方崇禮帶著書吏連日坐鎮門房，日夜登記核對，忙得腳不沾地，嗓子沙啞乾，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
案上的狀紙堆得老高，按類別分了幾摞，田產被佔的、親人冤死的、被破家的、被勒索銀子的，每一摞都沉甸甸的，像一座座小山。
他每翻開一份，心就往下沉一分。可每看見一戶百姓拿回祖產、每看見一戶人家領回汗藉、每看見絕之人重喜，他心裡就滾燙滾燙，再累也值。
有個頭髮全白的老漢，捧著剛領回的地契，手抖得厲害，紙頁嘩嘩響。
他看了又看，把地契在口，老淚縱橫，裡反覆唸叨：“回來了，回來了，我爹留下的地，回來了……”
旁邊一個年輕媳婦抱著孩子，領到了卹銀子，當場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孩子也跟著趴下，小臉在地上，聲氣地說“謝謝大人”。
方崇禮連忙扶起們，眼眶也跟著紅了。
傍晚時分，方崇禮捧著抄家清冊與登記簿子，快步走進簽押房，面凝重，語氣沉沉。
“東翁，賬目都核對清楚了。張承謨一人貪墨搜刮，抄出現銀足足二十二萬兩。
再加上蘇文彬、衛承安、錢明三家附貪贓款，西家合計贓銀整整三十萬兩，田產鋪面折價還不在其。衢州三年，百姓的汗脂膏，全被這夥貪蛀蟲啃幹刮盡了。”
他把賬冊攤開在案上，一頁一頁指給孫定運看。數字麻麻，每一筆都有出，每一筆都目驚心。
火耗截留、漕糧私吞、賄賂分潤、強佔民田、苛捐雜稅，名目繁多，看得人頭皮發麻。三十萬兩，堆起來如山如海，可那不是銀子，是百姓的骨頭，是百姓的命。
孫定運指尖按著淚賬冊，一頁頁看下去，眼底寒意徹骨。
他沒有說話，只是翻頁的手指越來越慢，越來越沉。
翻到某一頁時，他停住了，那上面記著一筆“嘉靖西十二年，災年加徵賑災銀五千兩，實未賑災，全數私”。
五千兩，夠多戶人家吃一年的米？可它進了張承謨的私庫，連個響都沒有。
三十萬兩白銀，堆起來如山如海，每一寸銀兩上面，都沾著衢州百姓的淚與冤屈。
他抬眼，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這筆銀子，不能全數上。衢州百姓被盤剝六年，死的死、散的散、窮的窮，己經苦到了骨子裡，活不下去了。
傳我令，這三十萬兩贓銀，盡數留在衢州，卹貧民，抵免賦稅，實打實還給苦的百姓。”
方崇禮聞言臉大變，立刻上前躬苦勸，語氣懇切又堅決，額角的汗都急出來了。
“東翁，萬萬不可！您恤百姓，屬下心裡明白，也萬分敬佩。但國法就是國法，規矩就是規矩。
朝廷從沒有贓銀地方私留的先例，朝廷也絕非故意養著張承謨這種貪、刻意縱容作惡。
只是各州府貪腐辦案自有定例：但凡籍沒貪贓款，必須分毫盡數解送國庫，半分不得地方截流、私留私用。
您若是私自把三十萬兩全數留在衢州，不用太子黨手，朝中史立刻就會群起彈劾。
說您私吞贓銀、截留國庫、擅改國法、私買民心，到時候民之舉，反倒了滅頂之災，得不償失啊東翁！”
他越說越急，聲音都發了，手心裡全是汗。他不是不心疼百姓，他是怕東翁這一著棋走得太險，把自己搭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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