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崇禮又囑咐了幾句，轉離去。走出巷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回到簽押房時，孫定運己經批完了最後一份公文。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臉有些蒼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也有些乾裂。
案上的茶盞空著，硯臺裡的墨也快乾了，筆尖上的墨己經凝結塊，像一塊小小的石頭。
方崇禮輕步上前，把空茶盞續滿熱水，放在他手邊，又悄悄把硯臺端走，換了一方新墨，把舊筆洗淨，換了一支新筆。
“東翁，林家的事辦妥了。林夫人跪在地上磕頭，說您是青天大老爺。林念安那孩子，眼睛紅紅的，是沒讓眼淚掉下來，是個有骨氣的。”
孫定運沒有睜眼，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東翁，您歇一會兒吧，看天，明日起要連下三日雨，正好在城裡多安頓兩日。屬下讓人去收拾一下行李，順便把杭州那邊的輿圖再核對一遍，派人先去打前站。”
“方先生，準備一下，雨停便啟程，去杭州。”
方崇禮心頭一凜，連忙應道：“是！屬下這就去安排，先派人去杭州打前站，把驛館準備好，把當地的況一。”
江南行宮，夜。
太子獨自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一份報，燭火將他清瘦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己經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脊背發涼，像有一條冰冷的蛇從脊椎骨慢慢往上爬，爬到後腦勺，鑽進腦子裡，怎麼也趕不走。
報上寫得清清楚楚：衢州知府張承謨被欽差孫定運拿下，林家冤案平反，蘇文彬、衛承安、錢明摘印看押，孟維鈞等士紳被抄家流放。
三十萬兩贓銀，對半置，十五萬兩解送國庫，十五萬兩留在衢州，抵免賦稅，卹百姓。百姓奔走相告，萬民稱頌，街頭巷尾都在傳頌“孫青天”。
太子放下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一下，一下，不急不緩，像是在丈量什麼。
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格外清晰，像催命的鼓點，又像是某種倒計時。
他的手很白，白得幾乎明，指節修長，保養得宜，可此刻那手指卻在微微發，叩擊的節奏也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打了心神。
他不是傻子。
朝野上下，文武百，天下萬民，連他自己，所有人都認定他是堂堂正統儲君，國本己定，天命所歸。
從他被立為太子的那一天起，他就是這樣被教導的，他是未來的天子，他是江山社稷的繼承人，他是父皇之後唯一的正統。
那些年，他走在宮中的甬道上，兩側的侍宮無不躬低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他以為這就是天意，以為這就是不可更改的宿命。
可此刻，他忽然不那麼確定了。
他剛來江南的時候，不是沒想著好好幹。
那時候他年紀尚輕，心氣還在，也知道自己是堂堂正統儲君，朝野矚目，天下歸心。
他心底憋著一勁，想著到江南坐鎮一方，整頓民政，穩住錢糧，做出一番政績，讓父皇上心，讓朝野信服，把儲位坐得穩穩當當。
離京那日，他還特意去太廟拜了拜，在心裡暗暗發誓，絕不辜負父皇的信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