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初也確實勤謹過幾日,翻閱卷宗,過問公務,接見員,有心要做出儲君的樣子。
他記得第一天到行宮,連夜看了三個時辰的賬冊,看得眼睛發酸,也不肯歇。
邊的太監勸他歇息,他擺擺手說“父皇把江南給本宮,本宮不能懈怠”。那時候,他眼裡還有,心裡還有火。
可江南這地方,太迷人了。
富庶甲天下,繁花遍地,樓臺十里,歌舞不休。
滿眼皆是錦繡,耳盡是竹,邊全是阿諛奉承,眼前盡是絕溫。
地方員百般逢迎,士紳豪門重金討好,珍饈玉源源不斷,人歌舞日日相伴。
有人送他一座園子,亭臺樓閣,曲水迴廊,比京城東宮還緻;有人送他幾個歌姬,柳腰桃面,鶯聲燕語,唱的都是他聽的曲兒。
他一開始還推辭,後來慢慢就習慣了,再後來,不送反倒覺得了什麼。
溫鄉是英雄冢,何況他本就是養在深宮、錦玉食的太子。他從小被捧在手心長大,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何曾過這等?那些員、士紳,個個都是人,知道他的喜好,知道他的肋,把最好的東西送到他面前,把最聽的話說給他聽。
他以為自己是在,殊不知,是在被蠶食。
日子一久,初心慢慢鬆了,心志一點點散了。
他漸漸懶得再枯燥公務,懶得再理瑣碎民政。勤政吃苦哪有樂快活?理政勞哪有歌舞人舒心?
那些賬冊、那些卷宗、那些訴狀,堆在案頭落滿了灰,他也懶得翻。江南的員來稟報公務,他敷衍幾句就打發了;
士紳來拜見,他倒是見得很勤,因為人家會帶禮、會說好話、會讓他開心。
他慢慢沉淪,日日宴飲,夜夜笙歌,奢靡無度,縱慾不休。正事一概不問,公務全數甩給下頭幕僚吏打理。
他只管福,只管縱,日子過得逍遙自在,比在宮裡還要愜意。行宮的宴席從傍晚吃到深夜,竹之聲不絕於耳,酒氣熏天,脂氣瀰漫。
他覺得自己像是泡在罐裡,甜得發膩,卻捨不得出來。
久而久之,早年那點上進心,早己被江南的富貴溫磨得一乾二淨。他甚至記不清自己上一次批閱公文是什麼時候了。
可他心裡比誰都篤定,父皇龍日漸衰微,時日無多了。
滿朝文武、天下人心都清楚,只要父皇一歸天,他這個名正言順的太子,即刻便能登基坐殿,承襲大統。
他不需要爭,不需要搶,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等。等那個日子到來,等那把龍椅空出來,等百跪拜、萬民朝賀。
誰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造反?誰都不會。他更不會。他只需要安安穩穩等著,江山早晚是他的。
他夜裡躺在床上,偶爾也會想一想登基後的景,他要做什麼,要改什麼,要用什麼人。
可想著想著,眼皮就沉了,睏意就上來了,那些宏圖大業,便隨著燭火一起熄滅了。
天下人都在等那一天,他自己更是心安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