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去的食慾
夜幕再一次毫無懸念地籠罩了整座城市，也將這間狹小仄的出租屋，徹底裹進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與死寂裡。李明軒依舊背靠著臥室冰冷的牆壁，緩緩坐在地板上，冰涼的過單薄的料，生生鑽進皮裡，和心底的寒意織在一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卻激不起他半點知覺。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天徹夜無眠。
從那場席捲全網的風暴驟然降臨，從人決然轉、朋友反目仇，從世界在眼前一寸寸崩塌開始，睡眠就了最奢侈的念想。此刻的他，雙眼早已乾到刺痛，眼底的青黑濃重得如同化不開的墨，佈滿的眼眸空地著前方，沒有焦點，沒有神采，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接連數日的失眠，如同附骨之疽，一點點榨乾他裡最後一氣力，蠶食著他僅剩的神意志，讓他整個人都陷一種極致的疲憊，卻又始終清醒著的詭異狀態裡。
大腦昏昏沈沈，像是被一團黏稠的濃霧包裹，每一次思考，都牽扯著太傳來陣陣鈍痛。可那些傷人的畫面、刻薄的話語、冰冷的背叛，卻依舊不控制地在腦海裡反覆迴圈，揮之不去。趙瑩瑩離開時冷漠的側臉，昔日好友拉黑時決絕的話語，健房裡漫天飛舞的流言，網路上鋪天蓋地的辱罵，鏡子裡那個陌生又破敗的自己……樁樁件件，都像一把把鋒利的尖刀，在他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反覆切割，讓他連片刻的息都了奢。
方才站在穿鏡前的那一幕，依舊清晰地印在他的腦海裡，每回想一次，心口的疼痛就加劇一分。那個鏡中人，凌的頭髮，蒼白凹陷的臉頰，黯淡無的眼眸，佝僂單薄的形，哪裡還有半分昔日拔、意氣風發的模樣？那是一個被全世界拋棄、被所有痛苦碾碎、連靈魂都變得破碎不堪的陌生人，是他從前最不屑、最不願為的模樣。
他曾是那般熱生活，對煙火氣滿心眷。
還在育大學時，每天高強度的訓練過後，他總會和隊友們一起去食堂，大口吃著熱氣騰騰的飯菜，補充著消耗的力，飯香四溢，歡聲笑語，滿是年人的蓬朝氣。畢業之後，和趙瑩瑩搬進這間出租屋，哪怕日子拮据，他也總會變著法子，給做可口的飯菜。清晨早起煮一碗溫熱的粥，傍晚下班炒兩個家常小菜，餐桌上總有冒著熱氣的食，承載著兩人平淡又溫馨的時。他從不挑食，胃口向來極好，一碗熱飯、一盤家常菜，就能讓他到滿滿的幸福，覺得所有的辛苦與奔波，都有了歸宿與意義。
他熱這份人間煙火，珍惜每一餐飯帶來的溫暖與藉，覺得食是治癒疲憊、平煩惱最好的良藥。哪怕工作再累，心再差，只要吃上一口熱乎乎的飯菜，心裡的霾總會散去大半。
可如今，這份與生俱來、最簡單不過的本能，卻徹底離他遠去。
胃裡空的，長時間沒有進食，早已泛起一陣陣空虛的絞痛，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狠狠拉扯著他的五臟六腑，每一次蠕，都帶著細微卻清晰的痛。可這種生理上的飢，卻毫沒能喚起他半點食慾，反而讓他心底湧上一難以言說的噁心與排斥。
他緩緩挪著僵的，扶著牆壁，一點點站起，雙麻木得失去了知覺，每走一步，都傳來針扎般的痛，讓他忍不住形踉蹌。他一步步挪到客廳，目落在餐桌上，那裡還零散地放著前幾天剩下的麵包、一瓶未開封的礦泉水，還有趙瑩瑩離開前，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早已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盡顯破敗與冷清。
這裡，曾經是整個出租屋最有煙火氣的地方。
他總會在這裡忙碌，洗菜、做飯，看著趙瑩瑩坐在一旁，笑著等他端上飯菜；兩人會並肩坐在餐桌前，一邊吃飯，一邊聊著日常，分彼此的喜怒哀樂，眼裡滿是對未來的憧憬。熱氣氤氳，飯菜飄香，每一頓飯，都藏著滿滿的意與溫暖，讓這間小小的出租屋，有了家的模樣，有了活下去的底氣與盼頭。
可現在，餐桌冰冷，飯菜冰涼，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煙火氣，只剩下滿目的狼藉與死寂，像極了他此刻支離破碎的人生。
他盯著桌上那袋還未拆封的麵包，嚨滾了一下，強迫自己走過去，手拿起麵包。包裝袋冰涼的落在掌心，他用力撕開，乾燥的麵包香氣飄散出來，若是放在從前，這香味足以勾起他的食慾，可此刻，這味道鑽進鼻腔，卻讓他胃裡的噁心愈發強烈，忍不住微微蹙眉，下意識地別過臉。
他拿起一塊麵包，湊到邊，咬下一小口。
乾燥的麵包在口中化開，沒有毫味道，難以下嚥，如同嚼蠟一般。
沒有飢的滿足，沒有食的香甜味，只有一種難以言說的乾與反胃，順著嚨往下，每吞嚥一下，都覺得異常艱難。僅僅一小口，他就再也無法繼續，猛地將麵包放下，捂住口，劇烈地咳嗽起來，胃裡翻江倒海，噁心直衝頭，險些吐出來。
他扶著餐桌，大口大口地著氣，臉愈發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細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落，滴在餐桌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他終於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徹底失去了食慾。
不是不，是明明發出了飢的訊號，可神上卻徹底抗拒一切食，抗拒所有與生存、與生活相關的本能。那些鋪天蓋地的痛苦、絕、委屈、自責，早已填滿了他的五臟六腑，佔據了他所有的，讓他再也不到食的好，再也生不出半點想要進食的慾。
沒了，友沒了，事業沒了，名聲沒了，睡眠沒了，希沒了，連帶著對食的，對生活最基本的貪，也一併被徹底磨滅。
他轉走到廚房，開啟冰箱。
冰箱裡還放著他之前買的食材，新鮮的蔬菜、蛋、類，被整齊地放在裡面，如今卻早已慢慢變質，失去了原本的澤，散發出淡淡的異味。這些，都是他曾經心挑選，想要做給趙瑩瑩吃的，是他想要用心經營生活的證明，可現在，全都被忘在角落，如同他被拋棄的真心，慢慢腐爛，慢慢失去價值。
看著這些變質的食材，他的眼底沒有毫波瀾，沒有心疼，沒有惋惜，只有一片麻木的死寂。
曾經的他，會心打理這些食材，用心做好每一頓飯，珍惜每一份煙火氣；可現在，他連照顧自己、好好吃一頓飯的力氣，都徹底沒有了。活著對他而言，早已不是一種幸福，而是一種無盡的折磨，是日覆一日的煎熬，是無時無刻不在承的痛苦，所以，就連好好吃飯、好好活下去這件最基本的事，他都不想再堅持，再去維繫。
他緩緩關上冰箱門，轉離開廚房，再也沒有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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