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蒂的嘆息》第 9 章 第九章薩阿德在卡里姆營地的第二個月(2)

作者:邱瑩瑩·8天前

薩阿德接過口香糖。剝開糖紙,把口香糖掰兩半,一半遞給拉娜。

“你一半。我一半。”

拉娜楞了一下,接過那一半,塞進裡。嚼了兩下,然後在薩阿德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時候,手抱住了薩阿德。這個擁抱很短,大概只有兩秒鐘,力道卻很大,大到薩阿德能覺到拉娜的下硌在自己肩膀上的骨頭。

“你欠我一包口香糖。”拉娜鬆開手,退後一步,把臉轉向別,“三個月回來,記得帶一包。大包的。薄荷味的。”

麵包車發了。薩阿德上了車,選了一個靠窗的座位。把揹包放在膝蓋上,字典在揹包著後背的位置,隔著帆布和的襯,能覺到那個悉的稜角。從車窗探出頭去,看著營地在視野裡慢慢後退。帳篷、學校、圖書館、掛滿晾繩的人區、追著足球跑的孩子們、拄著柺杖站在路邊的阿布·卡西姆、抱著嬰兒揮手的法瑪、雙手在口袋裡一地看著車子遠去的拉娜——這些畫面一個接一個地小,小,後視鏡裡再也分辨不出細節的模糊影。

把自己的右手出窗外,張開了五指。在心裡說:我還要回來。

公路沿著乾涸的河床向東延。來的時候是走沙漠的,沒有走這條路。這是一條主幹道,雖然被炮彈炸得到都是坑,但至是瀝青路面,比沙漠好走得多。路邊停著一些廢棄的車輛——燒焦的卡車、散了架的拖車,還有一輛被掀翻的坦克,鏽跡斑斑,炮管進泥土裡。這些戰爭的殘骸已經被沙子半埋了,看起來不是被棄了,而是被沙漠慢慢地吞沒了。薩阿德想,沙漠是最公平的——它不在乎你是坦克還是駱駝,是士兵還是難民,是人還是鐵。它用同樣的方式對待一切:覆蓋,掩埋,忘。

車上的人在聊天。第三區來的那個中年婦坐在薩阿德旁邊,烏姆·拉米,以前是小學老師,戰爭發之後帶著三個孩子逃到了營地。告訴薩阿德,在營地裡待了兩年,一直在等戰爭結束,但仗越打越久,覺得不能再等了,就去申請了這個培訓專案。

“我以前教的是正規學校。”烏姆·拉米說,手指無意識地挲著那個舊皮箱的把手,“有課本,有課表,有場。現在在營地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帳篷和黑板。我以為我會不習慣。但後來我發現,那些孩子和城裡的孩子是一樣的——他們只是多了很多害怕。所以我要學新的方法。怎麼在不讓他們害怕的前提下教他們。怎麼在帳篷裡教出場的寬度。”

薩阿德聽著說話,覺得這個中年人和哈吉媽有點像。不是外表,而是那種被生活狠狠打過,但沒有被打碎,反而被打磨得更堅韌的質

“你呢?”烏姆·拉米問,“你多大了?”

“快十三了。”

烏姆·拉米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問“你這麼小為什麼一個人在營地裡”或者“你的家人在哪裡”,薩阿德為此到慶幸。經歷過戰爭的人學會了不問某些問題。不是冷漠,而是一種默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疤,不掀開別人的傷疤是難民營裡最基本的道德。

麵包車開了三個小時之後,到達了第一座城市。

薩阿德從車窗裡看到那些建築的時候,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輩子只見過兩種建築——赫拉的土坯房和達里亞被炸過的水泥樓。但這座城市的建築是完整的、有的、在下閃閃發的。街上走的人穿著各種服,不是隻有黑袍。人有的戴頭巾,有的不戴,有的穿著牛仔和襯衫,手裡拎著購袋在街邊逛商店。商店的櫥窗裡擺著不認識的東西——電子產品、時裝、包裝的食品。這一切對來說都是全新的,新到有些不太真實。像在字典裡查到的那些詞忽然從紙上跳了出來,變了三維的、有彩的現實。

培訓中心在老城區的一所職業學校裡。學校有四層樓,外牆刷著白的石灰,窗戶是整排的玻璃窗——不是帳篷,不是鐵皮屋,是真正的玻璃窗。院子中央有一個噴泉,但已經乾涸了,池底落滿了灰。大概是戰爭之後就沒有再修過。但噴泉周圍的幾棵橘子樹還活著,樹上掛著幾顆青的橘子。

接待他們的是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穿著藍的聯合國背心,脖子上掛著工作牌,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看起來很利落,說話很快,但笑容很真誠。的阿拉伯語帶一點黎口音,尾音往上翹,聽上去像是在唱歌。

“你們好!歡迎來到培訓中心。我是你們的接待員,薩瑪爾。我先帶你們去宿舍放東西,然後下午有一個歡迎會,明天正式開始培訓。有任何問題隨時找我——我辦公室在一樓最右邊。”

宿舍在教學樓後面的一個小樓裡,兩層,每層六個房間。薩阿德的房間在二樓最盡頭,是一間很小的單人間,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和一個櫃。窗戶外面對著院子裡的橘子樹,能看到那些青的橘子在風裡輕輕搖晃。這是這輩子擁有的第一個單人房間。在納伊瓦家,和兩個姐姐一間;在營地裡,和六個人四個孩子一頂帳篷;在達里亞,鐵皮屋是臨時借住的。而這裡,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房間。有門。有鎖。

坐在床上,把揹包放在書桌上,一件一件地拿出裡面的東西。字典。筆。信紙。拜倫詩集。馬哈茂德的信。飯盒。口香糖——剩下的半塊,不捨得嚼,放在書桌的角上,用糖紙重新包好了。把字典放在枕頭旁邊——這個習慣從沙漠裡就開始了,不管睡在哪裡,字典必須在手就能到的地方。

晚上是歡迎會。在培訓中心的大教室裡,二十個學員坐在長條桌的兩邊,面前擺著茶和餅乾。薩瑪爾做了簡單的自我介紹和專案說明,然後讓大家一個個介紹自己。學員來自五湖四海——不同的城市、不同的難民營、不同的背景。有像烏姆·拉米那樣以前是老師的,也有以前是工程師的、護士的、農民的、家庭主婦的。有一個年輕男人說他以前是大學生,戰爭打斷了他的學業,他想過培訓專案繼續學教育,將來回營地裡辦一所真正的學校。還有一箇中年人,自我介紹的時候聲音很輕很,說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孩子們都在營地裡等回去。來這裡,是因為的兒子有一天從營地的帳篷學校裡回來,拿著一個字母本,高興地跑來告訴——“媽媽,我會寫第一個字母了!”然後他問:“媽媽,你會寫嗎?”不會。在那一刻決定,要學會。不要學,還要學得比兒子多,回去再教給兒子。

薩阿德安靜地聽著所有人的故事。忽然意識到,不是唯一一個靠著一本字典從井底往上爬的人。這裡坐著的每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經歷過和相似的事。他們都在黑暗裡索過,都在絕的邊緣抓住了一繩子。而此刻他們坐在這裡,吃著餅乾喝著茶,討論著怎麼回去教更多的人。這讓覺得,一路上所有的選擇——翻牆、走沙漠、留在營地、接下這張表格——都不是偶然的。

站起來介紹自己的時候,說的很簡單。

“我薩阿德。來自赫拉。是一個小鎮,很小,你們大概沒聽過。我的老師塔裡克,他給了我一本字典。我用那本字典自學了認字。現在我在卡里姆營地教字母課。我有二十九個學生。其中有一個阿布·卡西姆的,今年六十多歲,他以前是木匠。他寫出來的字母比我寫的還好看。”

停了一下,然後補充道:“我來這裡,是希學會怎麼教得更好。等我回去,也許我的學生就不是二十九個了。也許是四十個。也許是五十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會回去。”

坐下來之後,那個自我介紹時說兒子教會第一個字母的中年人——的名字胡達——隔著桌子朝微微點了點頭。那是一種無聲的認可。

培訓從第二天開始,薩阿德發現,走進了一個從未進過的世界。

第一週的課程是兒發展基礎理論。講師是一個從芬蘭來的教育學專家,四十多歲,金髮碧眼,用英語講課,旁邊有一個阿拉伯語翻譯。翻譯說一句,說一句,節奏很慢,但容很集。薩阿德第一次接到了“認知發展”這個詞,知道了不同年齡段的孩子如何以不同的方式理解世界。學了皮亞傑——那個瑞士老頭把孩子的思維發展分了幾個階段,每一個階段都有自己的特點和侷限。第一次聽到“前運算階段”和“運算階段”這種專業詞彙的時候,這些詞完全超出了字典的範圍,不知道它們對應的阿拉伯語是什麼。用英文把它們記在筆記本上,晚上回去之後花了一個小時查字典,終於找到了阿拉伯語的對應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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