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蒂的嘆息》第 9 章 第九章薩阿德在卡里姆營地的第二個月(1)

作者:邱瑩瑩·8天前

第 9 章

第九章

薩阿德在卡里姆營地的第二個月,春天來了。

沙漠的春天和別的春天不一樣。沒有一夜之間開的滿樹花苞,沒有解凍的溪流在下閃閃發。沙漠的春天是悄悄來的——先是風的方向變了,從北邊轉南邊,帶著一種乾燥而溫暖的氣息,像是有人在遠方生了一堆巨大的篝火。然後是沙丘的,從冬天的灰黃變了淺金,彷彿大地本在換一層皮。最後是那些藏在沙粒深的種子,它們等了整整一年,等到了這個短暫的視窗期,拼了命地發芽、、開花,在幾天之整個生命的絢爛週期,然後在烈日回來之前把種子再次埋進沙裡。

薩阿德在營地東邊的空地上發現了第一朵野花。那是一朵不出名字的小黃花,花瓣只有米粒大小,從一道乾裂的泥裡鑽出來,孤零零地立在晨裡。蹲下來,用手指輕輕了一下花瓣。花瓣在指尖微微抖,那麼薄,那麼脆弱,好像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散。但它沒有散。它站在那裡,用全部的生命力對抗著整個沙漠的乾旱。

看了那朵花很久,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沙土,去教室上課。

教室還是那頂帳篷,但已經和兩個月前大不一樣了。黑板上的那道凹痕還在,但薩阿德已經學會了怎麼繞過它寫字——筆走到那道痕的時候,會輕輕抬一下手腕,讓筆畫跳過去,然後在另一邊繼續。學生們的位置也變了。阿布·卡西姆從最後一排挪到了第一排,他說自己的耳朵不太好,坐近了才能聽清薩阿德的聲音。法瑪不再躲在門口的位置了,現在坐在中間,懷裡還是抱著那個嬰兒,但嬰兒已經習慣了教室裡此起彼伏的朗讀聲,很哭鬧。塞爾和他弟弟並排坐在靠窗的位置——帳篷沒有窗,但帆布上有一道裂口,從那裡進來,剛好照在他們的桌子上。拉娜還是坐在第一排最左邊,面前攤著英文教材和阿拉伯語筆記本,裡不再嚼口香糖了——薩阿德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戒掉的,也許是因為口香糖在營地裡買不到,也許是因為覺得嚼口香糖和讀拜倫不太搭。

是的,拜倫。

那是伊德里斯給的五本書中的一本。不是英文教材,而是一本阿拉伯語翻譯的詩集——英國詩人拜倫的作品。薩阿德第一次翻開的時候,幾乎被那些長句和覆雜的意象擊垮了。查字典查到手痠,一個詞一個詞地啃,啃了一整個星期才讀完第一首詩。但沒有放棄。因為那首詩裡有一句話,讀到的第一遍就再也忘不掉了。

“在黑暗中行走的人,自己就是。”

把這句話用阿拉伯語寫在黑板上,作為那天下午識字提高班的閱讀材料。阿布·卡西姆唸了三遍,然後沉默了很久。他說:“這個英國人,他認識我。”法瑪把這句話抄在練習本上,在“”這個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太。拉娜看了一眼,說更喜歡拜倫的另一句——“自由是唯一的牢籠,進去了就不想出來”——但薩阿德覺得這句話太深了,還沒讀懂。把那一頁折了角,等以後詞彙量夠了再回來讀。

四月的一天,哈南在課後把薩阿德到了的辦公室。

哈南的辦公室也是帳篷,但比教室小很多,只放得下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子上堆滿了檔案、登記表、救援資清單和幾本翻爛了的教育手冊。牆上掛著一面小白板,上面用馬克筆寫著營地的人口資料、學校的學生人數和近期的資需求。哈南坐在桌子後面,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面前攤著一份開啟的報告。的臉比平時更嚴肅一些,眉間有一道淺淺的豎紋——那不是生氣的紋路,而是思考的紋路。

“坐。”哈南用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薩阿德坐下來。的腳剛剛好——腳踝的扭傷在兩個月後終於完全恢覆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哈吉媽送的舊球鞋鞋底磨薄了一層,但還沒破,用針線在鞋頭加固了幾針,還能再穿一陣。

“你到這裡多久了?”哈南問。

“兩個月。”薩阿德說。算得很清楚。是三月中旬到達里亞的,在那之前用了三天穿越沙漠。離開赫拉是在婚禮前夜,那應該是三月初。現在是四月。在營地待了整整兩個月。兩個月,從一個逃難者變了一個老師,從一個學生變了一個自學英語的人,從一個只認識字母的孩變了能讀拜倫詩集的人。

“你的學生現在有多?”

薩阿德在心裡數了數。“上午的基礎班二十一個。下午的提高班八個。加上拉娜——不算正式學生,但每天中午和我一起學英文。”

“二十九個。”哈南在報告上寫了一個數字,“你知道你剛來的時候有多嗎?十三個。你來了之後,學生人數翻了一倍還多。”

薩阿德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不是那種會因為被表揚而到滿足的人——赫拉教會了,被表揚通常意味著你做了別人希你做的事,而不是你做了自己想做的事。但哈南的語氣裡沒有表揚。在陳述事實,平靜的、客觀的,像一個指揮在評估戰場局勢。

“營地的人口在增加。”哈南繼續說,把手裡的筆放在桌上,兩隻手叉在一起,前傾著,“東邊的仗打得越來越兇了。每週都有新難民來。我們的資源——帳篷、食、水、醫療——都越來越張。但學校不能關。你知道為什麼嗎?”

薩阿德搖了搖頭。

“因為學校是營地裡唯一一個讓人覺得自己還活著的地方。”哈南說,“不是活得像難民,而是活得像人。當你能讀一個字,寫一句話,你就不再是一個數字。你是一個有名字的人。你懂我的意思嗎?”

“我懂。”

薩阿德確實懂。法瑪在讀完那份醫療點通知的時候哭出來的那一刻,就懂了。阿布·卡西姆在黑板上寫下他人生第一個艾利夫的那一刻,就懂了。一個人知道自己能寫自己的名字,和一輩子靠別人告訴他紙上寫了什麼——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活法。

“所以我需要你幫忙。”哈南從檔案堆裡出一張表格,遞給薩阿德,“這是聯合國兒基金會的一個專案。他們想在每個難民營裡培訓一批本地教師——不是外來的專家,而是從難民中選拔的、能長期留在營地的人。培訓期三個月,在城裡的教育中心。結業之後,你可以拿到一筆補,還有一箱教學資。這筆補資,足夠你在營地再撐一年。”

薩阿德接過表格,目快速地掃過頭幾行。這張表格是打印出來的,阿拉伯語和英語雙語。專案名稱是“急教育響應計劃——本地教師培訓專案”。地點是城裡。一個從沒去過的城市。距離營地大概有半天車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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