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上有多兵?”
“他自己說十萬。”鄭功如實回答,“我在浦口看了他江防的佈防,至打了三個月的底子。”
鄭芝龍點了點頭,他走到海圖前,用手指在南京的位置上點了點,又在福建的位置上點了點。
“十萬兵,坐擁江南財賦之地,他水師怎麼說?”
“他說長江水師剛起步,只有揚州繳獲的漕船和幾條舊兵船,他希父親的艦隊能填補東南沿海的海防。”
鄭芝龍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說自己出兵的糧耗。餉額。火藥排程都要細細核實,楊珅若能在三日之把第一批開拔銀撥到泉州港,鄭家的船就替他守住長江口,鄭功聽出了名堂——這是開條件了,不是在敷衍了。
“父親,還有一件事。楊珅說——事之後,你為閩國公,我為水師大都督,他還說,這不是空口許諾。”
這句話讓鄭芝龍的笑容忽然變得有些複雜,他在海上打了半輩子,從一介走私商混到福建總兵,混到鄭家艦隊橫行閩海無人敢惹,可他始終缺一樣東西,不是銀子,不是船,是名分,做海商的名分,做武臣的名分。
你打得過荷蘭人,朝廷的史彈劾你時不會提。
你納過市舶稅銀,朝廷的閣老哼一句不過海賊而已。
他攢了無數財富,卻始終敲不開那扇從海盜變公侯的門,現在楊珅就站在門那邊,把門推開了。
他用手掌在海圖上輕輕拍了拍,笑了,這次笑容進眼睛裡去了。
“你方才說楊珅這個人說話算話?”
“是。”
“那好。”鄭芝龍把紫砂壺重新拿起來對著灌了一口,然後朝鄭鴻逵揚了揚下,“老三,去把倉庫裡那幾箱東西清點一下,金。銀。綢緞。珊瑚,還有什麼來著——去年從呂宋運回來的那對紅珊瑚還在吧?都備上。”
鄭鴻逵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把茶碗往桌上一擱,驚道:“那對珊瑚你去年捨不得送福州巡,今年怎麼捨得了?”
“巡是巡,吳王是吳王,巡管我一省,吳王管我後半輩子的爵位,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他又轉向鄭芝豹,低聲音吩咐道:“你去把城西那十幾條新打的戰船也拉出來,重新漆一遍。大公子去南京的時候,帶一半,剩下的一半留著。”
鄭芝豹點了一下頭,鄭功站在案前,看著父親流水般發落完這些,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父親一定會選擇跟楊珅結盟,但親眼看著這個決定是怎麼做出來的,還是有些不習慣。
沒有忠義,沒有大義,沒有“反清復明”的慷慨激昂,只是一筆生意,投多,產出多,風險多大,贏面多大。算清楚了就拍板,拍板了就下本。
但他也知道,這就是他父親。一個在海上活了幾十年,從刀口上出來的梟雄。
“父親,我還有一句話。”
“說。”
“你備了這麼多東西——是不是還想替我討一房媳婦?”
鄭芝龍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拍了拍鄭功的肩膀,手掌厚實有力,把那面銅鎏金令牌穩穩當當地按在花梨木桌面上。
“你才二十出頭,急什麼,他楊珅家裡沒家眷,為父心裡有數,可惜咱們鄭家一時半會兒沒有適齡的兒。聽人說楊珅邊兩個側室都是韃子攝政王從北京宮裡挑的,他都沒過。他不好,咱們就不能只送。他不好財,咱們就不能只送財。既要送財,也要送,還要送他能用得上的人。泉州最能打的船長,我撥幾個跟他走。這樣他才會覺得鄭家不是來攀附他的,是來跟他一起做事的。”鄭芝龍把紫砂壺擱下,走到窗前,著外面安平港的方向。海面上歸帆點點,落日把船帆染了金黃。
“他不是一般人,一般人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造反,他選的路,賭的是家命,賭的是千秋功罪,咱們鄭家跟上去,賭的也是家命。”他把手指在窗戶上輕輕敲了敲,回過頭來看著鄭功,臉上那個和氣的笑容底下,終於了一真正的鋒芒。
“為父這輩子,沒賭過幾回大的,但這一回,為父要把所有的本都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