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下注海上的風比江上得多,船過舟山洋麵時,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打上甲板,把船舷上凍了一層薄冰。
鄭功站在船頭,手按著腰間的鯊魚皮長刀,著西邊海天相接那一線模糊的黑影,那是福建的海岸線,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
他後站著兩個隨從,是從南京一路帶回來的,懷裡揣著楊珅給的那面銅鎏金令牌,還有一封他親筆寫給父親的信。
船在泉州港靠了岸,碼頭上的鄭家親兵認出了大公子的旗號,老遠就跑去通報了,鄭功沒有在碼頭等,翻上馬,帶著隨從直奔安平鎮。
安平是鄭芝龍經營了二十年的老巢,背山面海,城牆修得比泉州府城還厚實,城門上掛著鄭家的旗號,守門的兵丁遠遠見了他的馬便開了城門,齊刷刷地單膝跪地,口稱“大公子”。
鄭功翻下馬,徑直往父親的書房走去。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個穿著大紅綢襖的婦人,四十出頭,著滿頭的金簪,一見他便拍著大了起來:“哎呀,森兒回來了!怎麼又黑又瘦的,在南京是不是委屈了?”
“二孃。”鄭功停下腳步,朝婦人行了一禮,這是鄭芝龍的側室田川氏,也是他生母的親妹妹,他母親田川松子三年前在平戶病故後,便是這位姨母兼繼母在持鄭家後宅。
田川氏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上下打量了好幾遍,眼圈都有些紅了。
“你父親在後頭書房裡,正跟你幾個叔叔議事呢,你去吧,我去廚房人給你燉湯。”
鄭功謝過了,繼續往後院走去,還沒走到書房門口,便聽見裡面傳出一陣豪的笑聲——是他三叔鄭鴻逵的聲音,像是在說哪一批貨又賺了多銀子,鄭功在門口整了整襟,推門進去。
書房很大,正中擺著一張花梨木的長案,案上攤著一幅海圖,用鎮紙著邊角。
鄭芝龍坐在案後的太師椅上,手裡握著一隻紫砂壺,正對著喝茶。
他今年不過四十出頭,圓臉濃眉,面紅潤,穿一件寶藍的緞面棉袍,袖口翻出一圈貂皮,看著不像個總兵,倒像個和氣生財的綢緞莊掌櫃,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笑的時候眯起來像兩彎月牙,不笑的時候則像是能一眼稱出對方的斤兩,隨時準備估價。
鄭鴻逵坐在鄭芝龍左手邊,他是鄭芝龍的三弟,比他年輕幾歲,量也更高些,一張稜角分明的長臉被海風吹得黝黑,說話嗓門大得能把房樑上的灰震下來。右手邊坐的是鄭芝豹,族中最善海戰的驍將,下頷瘦削,不怎麼出聲,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著茶,三個人正圍著海圖說著什麼,見鄭功推門進來,都抬起頭來。
“森兒回來了。”鄭芝龍放下紫砂壺,臉上浮起習慣的笑容。他沒有起,只是朝兒子招了招手,語氣隨意得像是在問今天午飯吃了什麼:“怎麼樣,人接到沒有?”
“沒有接到。”鄭功走到案前,從懷裡取出那面銅鎏金令牌,擱在桌上,令牌在花梨木桌面上磕出了一聲沉甸甸的悶響。
鄭芝龍的笑容淡了一分。他低頭看了看那面令牌,又抬頭看了看兒子的表,沒有說話,鄭鴻逵先忍不住了,把茶碗往桌上一頓:“沒接到?誠意侯半路截走了?他一個清廷的侯爵,搶咱家的唐王做什麼?”
“不是截。”鄭功搬了把椅子在父親對面坐下,把在南京的見聞從頭到尾講了一遍,楊珅怎麼拿下的南京,怎麼了弘帝,怎麼把唐王請到了南京,又在守備府偏廳裡跟他說的那番話,他說得很慢,每一個細節都不敢,因為這件事太大了,大到任何一個人了任何一個細節都可能做出截然不同的判斷。
書房裡漸漸安靜下來,鄭鴻逵邊的話咽回去了,鄭芝豹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當鄭功說到楊珅那句“廢掉弘帝,擁立唐王為帝”時,鄭鴻逵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
“反清復明?誠意侯?那個把李自打得找不著北的楊珅?那個一人拿下南京的楊珅?他要反清?阿濟格和多鐸還在湖北追李自呢,他說反就反?這他孃的不是——”
“老三。”鄭芝龍輕輕了一聲。鄭鴻逵便閉了。
鄭芝龍把紫砂壺擱在案上,站起來在書房裡踱了兩步,他的臉上仍然掛著那種習慣的。和氣生財的微笑,但笑意沒有進眼睛裡。他在算。
“一個人,從山海關一路打到南京。在自己勢頭最盛的時候,在自己剛立下大功的時候,在自己最有條件當太平藩王的時候——選擇造反。森兒,你信他幾分?”
鄭功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想起在偏廳裡楊珅按住雁翎刀時說“我全家死在遼”,想起楊珅握自己手腕時虎口的繭子割得人生疼,卻不肯松半分力道。想起楊珅最後說“我不是來求你們幫忙的,是給你們鄭家一個機會”,他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
“父親,我信他十分,我信他全家死在了遼,我信他刀上的老繭是真的,打了半輩子仗,我更信他拿下南京之後,沒有急著向韃子朝廷邀功請賞,而是第一個想到了唐王。他不是戲文裡那種滿口忠孝的忠臣,而是那種忍了大半輩子,現在不忍了的人,這種人想反,不是一時衝,是攢了很久。”
鄭芝龍看著兒子的眼睛,沉默了一會兒,他知道自己這個長子眼界不低,七歲從日本回國,十五歲南京國子監,師從江南文壇領袖錢謙益。
錢謙益是什麼人?那是前朝探花,連當今弘帝的首輔馬士英他都看不上眼,這樣的年英才,肯對一個降將如此服膺,只能說明那個降將確實有讓人服膺的地方。
不過,鄭芝龍這輩子見過的英傑太多了,他先是在海上當走私商,後來被明朝招安當了總兵,又跟荷蘭人打過海戰,跟日本人做過生意,跟葡萄牙人倒過火,崇禎朝他剿過海盜,弘朝他敷衍過四鎮,清軍南下他也沒急著表態,只是想著把唐王從杭州接到福建以備不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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