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南征方琛是夜裡來的。
楊四通報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大約是覺得這個時候不好,楊珅只說了句請,便擱下筆,起到書房門口相迎。
方琛仍是那件青佈道袍,竹簪挽著髮髻,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燈影把他的瘦臉照得半明半暗,他把燈籠擱在廊下,朝楊珅拱了拱手,口稱“楊侯”,語氣比從前多了三分客氣,眼底卻藏著一楊珅一時看不的複雜。
“方先生深夜來訪,必有要事。”楊珅請他座,讓楊四沏了壺熱茶端上來。
方琛沒有繞彎子,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擱在桌上,信是吳三桂的親筆,封口押著平西侯的私印,楊珅拆開看了,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大意是請方先生代述衷曲,他將信摺好放在一旁,抬頭看著方琛。
方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後緩緩開口,語氣平實,不像是說客,倒像是在算一筆賬。
“楊侯可知,關寧軍眼下有多人馬?”
“關時四萬有餘,一片石折損了些,如今不足四萬。”楊珅對關寧軍的兵力核過不止一遍。
“約三萬八千,”方琛報出了實數,“其中楊侯本部六千餘人,關寧舊營兩萬出頭,餘下是山海關本地的衛所軍和薊鎮收攏的潰兵。帥爺的意思是,兵權不能總攥在他一個人手裡。如今大清關,局面不同了,從前那套老營管兵的法子得改,帥爺想從關寧舊營中撥出一萬人,劃歸楊侯麾下,日後這一萬人不再歸帥爺指揮,只聽你楊侯的令。”
楊珅沒有立刻回答,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風從窗裡進來,燈苗歪了一下,方琛隔著燈看著他的臉,忽然輕輕笑了笑,放下茶碗道:“楊侯心裡在想,吳帥這是要用一萬人換你的忠心。”
楊珅抬起眼來,沒有否認。
“不是忠心,”方琛搖頭,“是善緣,關寧軍這點家底,是吳家兩代人攢下來的,但眼下滿洲人在北京站住了腳,關寧軍夾在中間,說到底是一支沒有基的客軍,帥爺沒有跟老朽說原話,但老朽跟了帥爺這麼多年,看得出他的意思——他不怕你勢力大,怕的是關寧軍散。你楊侯封了誠意侯,豫親王把先帝的硯臺都送了,攝政王又賜地又賜人,你已經是關寧軍裡第二個能跟滿洲人直接說得上話的人。帥爺把一萬人撥給你,不是要買你的忠心,是要你在滿洲人跟前還能替關寧軍說一句話。”
楊珅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句很清楚的話。
“帥爺把左翼馬步營都給了我,現在又給我一萬,關寧舊營還剩多?帥爺自己怎麼打算?”
方琛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叩了一下,隨即收住了,他抬起眼來,聲音裡多了一沙啞:“吳帥的境,楊侯比老朽更清楚,他後有滿洲人督戰,邊有南邊來的探子嚼舌,面前還有打不完的仗,他能怎麼辦?他只能把兵分給你,再把兵分給信得過的人,然後自己騎著馬往西追,追到最後,關寧軍還剩幾個人,他自己也不知道。但至楊侯這裡會留著一支,不至於全死在戰場上。”
楊珅沒有再問,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著黑沉沉的夜空,方琛沒有急著等答覆,茶碗裡的熱氣一縷一縷地升起來,散在兩人之間,模糊了彼此的臉。
過了很久,楊珅轉過來,聲音不高。
“這樁事我應了,但有句話請方先生帶給帥爺,這一萬弟兄,在我這裡是暫駐,不是離營,他日戰事底定,關寧營的建制還在,帥爺往後若有驅策,末將仍舊聽令。”
方琛站起來整了整袍,朝楊珅作了個長揖,走到門口時他停了半步,把聲音得極低:“琢之,吳帥今夜在燈下給那封信鈐印時,手抖了三回,他上不說,但心思清楚得很——這世上能讓他託付後事的人不多。”說完便提起廊下的燈籠走了,燈籠在巷口拐了個彎,被墨藍的夜吞沒。
楊珅獨自在書房裡坐了很久,把吳三桂的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擱在燈下燒了。
火苗上來的時候他想起松山。想起錦州。想起永平府那個把他一碗水潑醒的清晨,吳三桂這個人他研究了七年,寫過三篇論文,列了十幾頁參考文獻,到今天他仍然說不清自己是敬他。憐他,還是在等他犯錯,紙灰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指輕輕抹散了。
次日清晨,多爾袞在武英殿偏殿臨朝。
殿左右分列著滿洲諸王與漢臣降。
滿洲這邊自多鐸。阿濟格以下,各旗固山額真和梅勒章京站了滿滿兩排,甲冑未卸,帶刀上殿。
漢臣這邊以范文程為首,後面跟著新投順的前明降二十餘人,再往後是吳三桂領著楊珅。胡守亮等關寧軍將佐。
殿中擺了一張長條案,上鋪大幅輿圖,標註著李自西逃路線和沿途州縣的歸屬,空氣裡浮著新刷桐油的氣味,那是李自焚宮之後工匠們連日修補樑柱留下的痕跡。
多爾袞坐在正中的椅上,手裡轉著那串蠟念珠,開門見山。
“李自西竄陝西,沿途州郡風而降者雖多,但闖賊老營尚存數萬,除惡務盡,本王決意分三路西征。中路由豫親王多鐸統領,出潼關直取西安;北路由英親王阿濟格統領,出陝北包抄;南路由平西侯所部關寧軍配合,牽制鄖一帶。三路會師,務求一舉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