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糧到楊珅正在開封城外的屯田工地上看流民翻地，孫世忠帶著步營的兵士和幾百個剛編屯冊的流民，把南繳獲的犁頭套在從衛輝牽來的黃牛上，在地裡一趟一趟地走，翻出來的土是黃河淤過的沙壤土，抓一把在手裡，稍一用勁就散了。
楊珅蹲在田埂上，把那捧土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對楊四說了句這地能種麥子，楊四站在他後，看著那片剛翻出來的新土，難得出了一點笑意。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從開封東門方向飛奔而來，馬上是周志勇派來的斥候，到了田埂前翻下馬，單膝跪地，聲音都在發抖。
“將主，糧船到了，從運河上來的，不到頭。”
楊珅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翻上馬。
開封城外的運河碼頭上已經滿了人，周志勇帶著馬營的騎兵沿河岸排開一列警戒線，但警戒線外面還是圍了好些百姓和兵士，全都長了脖子往河面上。
運河上停了不下百條漕船，吃水得極深，船舷離水面只有不到一尺，每條船的甲板上都堆著整整齊齊的麻袋，麻袋摞得像一座一座小山，船頭上著南京兵部的旗號，押運的員穿著嶄新的青布袍，手裡捧著一份用黃綾子裹著的禮單。
楊珅策馬到了碼頭邊，押運上前兩步，躬著子，雙手呈上禮單，口稱“南京兵部職方清吏司郎中王允恭奉旨押送糧銀前來犒勞關寧將士”。
楊珅接過禮單，翻開看了一眼，上面寫的是米二十萬石，銀十萬兩，比他信上要的多了一倍。他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數目。
“辛苦王大人了。”楊珅把禮單合上，遞給後的楊四，“靠岸，卸船。”
卸船卸了一整個下午，二十萬石米，十萬兩白銀，從船上搬到碼頭，從碼頭搬進臨時搭建的糧倉，扛麻袋的民夫肩膀磨出了，記賬的書吏寫禿了三管筆。
楊四拿來一杆秤，隨便了幾袋稱了稱，每袋都足額足量，米是新米，銀子是鑄的雪花銀，極好。
楊四算賬的時候手都在抖，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糧。這麼多銀子，不是他，關寧舊部那幾個營全圍在糧倉門口，一個個眼睛都直了，馬大彪圍著糧堆轉了三圈，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他孃的，真給了。”
周志勇站在一旁沒說話，但他的目始終追著楊珅的背影，那道沉默的目裡頭一次帶上了一種可以稱為敬服的東西，孫世忠蹲在碼頭邊上，手裡抓著一把米，放在鼻子底下聞了又聞，站起來的時候眼圈發紅，啞著嗓子說了一句：“咱們當年在遼東，朝廷要是肯給這麼多糧，也不至於——”
他沒說完。但楊珅聽懂了。
漢軍旗那邊，李率泰一個人站在糧倉外頭的影裡，手裡的倭刀在地上，兩隻手按著刀柄，站了很久，他的臉很複雜，像是一個賭徒看著莊家翻出了自己押了全部家當去賭不會出現的那張牌。
然後他把刀從地上拔出來，回腰間，走到楊珅面前，單膝跪了下去。
不是行禮，是請罪。
“大人，末將請罪。”李率泰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
他沒有抬頭，目落在自己膝前那片被千萬人踩了的泥地上，“末將當日說，南明朝廷不會蠢到這個地步，末將錯了，大人料事，末將塵莫及，請大人治末將狂妄之罪。”
周圍的人都安靜了，楊珅低頭看著這個降將之子的腦袋，看著他脊背的甲片因為呼吸而輕微起伏，看著他那雙攥過刀也攥過火銃的手攥得指節發白。
他在史書上見過這個人後來的結局：李率泰後來替清朝平了半個南方，最後死在兩廣總督任上，現在這個人真心實意地跪在他面前，不是被刀的，而是真心實意地服了。
楊珅手將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浮塵，說了句很輕的話：“從今天起，河南是我們的了。”
李率泰抬起頭，楊珅看到他的眼神里閃過一微妙的詫異，隨即點頭應了一聲。
當天晚上，楊珅讓楊四把十萬石米和五萬兩銀裝上船，派周志勇帶馬營沿黃河往西，從孟津渡過黃河後由陸路送往陝西。
他在船上附了一封給吳三桂的親筆信，信上只寫了寥寥兩行字，放下筆，他對楊四代了一句：“跟帥爺說，南邊那個朝廷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帥爺看了信就明白。”
十萬石和五萬兩是分去陝西的一半，楊珅自己留下的也是一半：十萬石米，五萬兩銀，按他手下兩萬四千人每天消耗三百石算，這十萬石能撐將近一年。加上屯田的麥子再過幾個月就能收一茬，河南的糧草底子就算是打穩了。
當夜，楊珅在開封府衙設便宴款待南京來的押運，王允恭四十來歲，中過舉，在馬士英門下做了六年幕僚才外放兵部，說話很圓，酒量也大，三巡酒下去，話匣子便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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