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搖多爾袞的信是在九月中旬到的。
信使走的是真定。彰德。開封這條道,沿途換了四次馬,到開封時正是黃昏,楊珅剛從城外屯田回來,靴子上還沾著黃河灘上的沙土。
楊四把信呈上來的時候,他正在院子裡洗手,銅盆裡的水是渾的,他了兩把,在襟上乾了手,拆開了那封用黃綾子裹著的文書。
信很厚,第一份是加封敕書:太子保,增食邑兩千戶,賜黃馬褂,賞雙眼花翎。
第二份是多爾袞的親筆私函,寥寥數行,說的是河南山東之事悉聽裁量,劉良佐劉澤清歸附之事已知,已擬旨封二人為伯,歸他誠意侯節制。
第三份是范文程代擬的政務通報,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頁,說的是定都北京。開科取士。圈地剃髮諸事的進展。
楊珅把加封敕書放在一邊,看都沒多看一眼,黃馬褂和雙眼花翎,他現在不缺這些東西。
多鐸給的令牌在懷裡硌著,多爾袞給的短刀在書架上擱著,吳三桂分給他的一萬兵馬在校場上練著,這些才是真正的本錢,一紙敕書上的字,寫得再好看也不如手裡的兵和倉裡的糧實在。
他把范文程那份政務通報展開,湊到油燈底下,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讀到圈地那一節時,手指按在紙面上,不了。
信上寫得很清楚:圈地暫限於順天府。永平府境,先圈無主荒地,有主者不擾,地方與旗營因田契爭訟者,一律緩辦。剃髮之令,先從員。旗地始行,府城次之,縣城又次之,鄉村暫不推。凡已在旗為奴或出仕為者,改服滿洲冠,違者除籍罷職。
范文程在信末附了一行小字:以上諸事皆徐徐推之,攝政王恐切生變,故不令嚴急,侯爺在河南相去甚遠,暫可放心。
楊珅握著信紙,手指微微收,紙的邊緣被他出了一道淺淺的褶皺。
他聽出了范文程的意思,那種小心翼翼。字斟句酌。每一條後面都跟著一句“不擾民”“不切”“不令嚴急”的公文腔調,說明多爾袞還不敢放開手腳。
清軍關不到半年,李自還沒死,南明還在南京,八旗部豪格和多爾袞還在暗地裡較勁,多爾袞怕自己站不穩。
他現在不擾民。不嚴急,不是不想,是不敢,等李自死了,南明亡了,豪格被收拾了,多爾袞還有什麼不敢的?到那時候,這道公文上的每一條“暫緩”,都會變一把砍下來的刀。
他把信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開封城的夜,城牆上的火把在秋風裡忽明忽暗,遠約能聽見黃河故道的水聲,悶沉沉的,像是從地底下翻上來的。
他想起上輩子讀過的一本書,是一個明末民寫的,書裡記了圈地令推行之後的景,那人寫道:圈田所到之,田主被逐,哭聲遍野,婦人抱子跪於道旁,求留一椽之屋,旗兵以鞭驅之,如驅牛羊,裹著小腳的老嫗被推倒在地,旗兵的馬蹄從邊一犁一犁地踩過去,懷裡還抱著一包田契,契紙上浸的不是墨,是。
這不是必然的代價,這是有人選擇了代價,然後讓別人去付。
楊珅深吸了一口氣,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問過自己了——我到底是誰?從石河到開封,從詐降到離間,他一口氣辦了太多事,多到沒有時間停下來想一想。
但現在他站在這扇窗前,著城外那片漆黑的荒野,這個問題又回來了,和山海關那個夜晚一模一樣,他以為打了幾場勝仗,坐穩了一省地盤,這個問題就會自己沉下去。但它沒有,它只有在他忙於計算軍糧消耗時才消失片刻,等到夜深人靜,又浮上來敲他的口。
他明白,讓他搖的不只是他的良心,而是他還是個學歷史的人。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如果不知道,他大概可以心安理得地當他的誠意侯,吃南明送來的糧,打山東打河南,封侯進爵,一步一步走到浙江藩王的位子上。
沒有人會責怪一個不知道的人在世裡選擇保命,但他知道,知道。
他站了很久,直到門外的腳步聲把他拉回來。
楊四掀簾進來,手裡拿著另一封信。信封上蓋的是南京兵部的印,封口已經拆了,是方琛留在開封的那個老書吏代拆的,說上面了紅,應該是急件。
信是王允恭寫來的,拆開之後一子焦躁氣便撲面而來。楊珅藉著燈看下去,王允恭的字寫得比平時潦草得多,像是匆忙間揮就的:高傑已被朝廷公開斥為叛逆,馬閣老命黃得功率兵討伐,黃得功按兵不;高傑本人閉城自守,上書自辯解,已連上十一道疏,言辭哀切,自稱“臣雖武人,頗知忠義”。
信末又補了一筆,說高傑在朝中原有個靠山,正是東閣大學士馬士英,年初高傑護送福王至南京登基,馬士英念其功,曾私下許諾替他爭一個世襲爵位,如今這話石沉大海,再也沒人提起。
楊珅把信看完,遞給楊四,只說了句知道了,然後便熄了燈。
黑暗中他聽著城牆上巡夜的梆子聲,高傑在揚州閉城自守,上書自辯解,十一道書表字字泣。可朝廷只說他跋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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