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順治信使從河南出發，走真定。保定一路北上，沿途換馬不換人，跑了五天五夜，到北京時馬已經累得站不穩了，人也是一頭栽在正門外，被守城兵架進了紫城。
多爾袞在武英殿偏殿拆了信，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召集軍議，而是讓范文程去請幾個人來，請的不是滿洲諸王，是剛搬進皇城還不到三天的孝莊皇太后和年僅六歲的順治皇帝。
孝莊皇太后是剛到的北京，從盛京出發，帶著小皇帝福臨和半個太廟的神主牌位，浩浩走了四十多天。
京那天多爾袞親自到城門口迎接，禮儀做得極盡周全，跪下來口稱“攝政王恭迎皇太后聖駕”。孝莊從鑾駕裡出手來虛扶了一下，聲音溫溫的，說“攝政王辛苦了”。
叔嫂兩人隔著一道鑾駕的簾子，客客氣氣地寒暄了幾句，滿城文武跪在地上看著，誰也看不出這一句“辛苦”裡藏了多層意思。
孝莊被安排在寧壽宮，離養心殿不遠不近，宮殿是前明留下來的，李自走的時候燒了半個後宮，寧壽宮僥倖沒被火燒到，只是窗紙破了，樑柱上積了一層灰，宮們了兩天，總算能住人。
多爾袞派了自己最親信的幾個嬤嬤去伺候，又撥了四個廚專做蒙古點心，孝莊笑著謝了，回頭便讓宮悄悄把點心拿去分給了周圍的人。
此刻坐在武英殿偏殿的暖閣裡，手裡捧著范文程剛呈上來的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識字不多，滿洲文通順，漢文勉強能看，好在信是楊珅用白話寫的，不太文縐縐，看完之後把信擱在桌上，抬起頭來著多爾袞。
“這個誠意侯，是漢人？”
“是漢人，吳三桂的舊部，一片石大戰有功，豫親王保舉的，攝政王已封了他誠意侯，許了日後浙江藩封。”范文程立在旁邊，替多爾袞答了話。
多爾袞微微點頭，把念珠擱在手腕上，語氣不不慢：“太后，這封信你看看，此人在河南，沒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半個省，南京那邊還把他當忠臣。”
孝莊把信又拿起來，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寫的是楊珅的整個戰略，河南已經定了，山東不日可下，與南京已通書信。彼此可作呼應，四鎮可以分化，南明不足為懼，請攝政王暫緩大軍南征，待河南山東穩固之後再行南下，屆時長江以北已鐵板一塊。
“好手段。”孝莊把信放下來，聲音不高，語氣卻重了三分，“先用吳三桂的名義向南京借糧，再以南下勤王迫江北四鎮，最後回頭收拾山東河南。攝政王，這個楊珅是你從哪裡找來的？”
多爾袞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一不經意的自得：“太后過獎，不過此人倒是當得起太后這一問，石河一戰，他拿七千人擋住了李自前鋒，多鐸親眼見了，回來便說要給他王爵，奴才那時候還覺得多鐸太急，現在看來，多鐸看人倒是準的。”
暖閣的門被推開了，順治帝福臨被母牽著走進來，後面跟著代善。豪格。濟爾哈朗等幾位旗主王爺，福臨穿著一件明黃的小馬褂，辮子梳得油亮，進來便往孝莊懷裡鑽。
孝莊把他抱上膝頭，低聲在他耳邊說了句“皇上坐好，聽叔王們議事”。福臨聽話地坐直了，小手規規矩矩地擱在膝蓋上，眼睛卻忍不住往桌上的果碟瞟。
代善坐在最靠近門的位置上，手裡拄著一紫檀柺杖，鬚髮皆白，但腰板得筆直。
他年紀最大，輩分最高，自進京以來已經不大參與朝政，但今天了他來，說明多爾袞覺得這件事值得讓老代善也來聽一聽。
豪格坐在代善旁邊，他是皇太極的長子，正藍旗的旗主，曾經和多爾袞爭過攝政之位，如今雖仍掛著肅親王的爵位，朝中實權已經大不如前，坐在那裡手裡轉著一隻茶杯蓋，臉上似笑非笑。
濟爾哈朗則是鑲藍旗的旗主，素來沉默寡言，坐在角落裡。
多爾袞把念珠擱在案上，環視眾人，開門見山：“今日請諸位來，是為河南的事，誠意侯楊珅有奏疏到京，河南大部已定，山東不日可下，他的方略得了河南，還順手收了江北兩鎮，諸位先看信。”
信從代善手裡傳起，老代善戴上老花鏡，看得很慢，看到“以南明糧餉養我之兵，以南明忠義收我之地”，忍不住從鏡框上沿抬起眼來看了多爾袞一眼。
豪格看完臉上的笑意淡了不，把信遞給濟爾哈朗時，手指在紙邊上折了一下，濟爾哈朗將信從頭看到尾，一字未評，只微微點了點頭。
代善把柺杖在地上輕輕頓了一下：“這個楊珅，是個將才，他這打法，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的空門上。南京以為他是忠臣，四鎮以為他是勤王，河南以為他是招。他把所有能借的勢全借了，最後收果子的是他自己——也是咱們大清。”老代善抬頭向多爾袞，“此人值得一個王爵，不是日後，是眼下就應許給他。”
豪格在旁邊輕輕笑了一聲，放下茶杯，站起朝多爾袞拱了拱手：“攝政王，諸位旗主，楊珅之功，大家有目共睹，的確難得，但他是漢人，又是吳三桂舊部，但咱們大清開國以來還沒有漢人裂土封疆的先例。”
孝莊忽然開口了，的聲音不高，語速很慢：“納魯之制，是大清的本，可那是關外的規矩。如今了關，八旗才多人？漢人又是多人？拿關外的規矩套關的天下，套得住一時，套不住一世。吳三桂。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這些漢將現在是替咱們打天下，將來怎麼治他們。怎麼防他們，那是將來的事。但眼下他們降了，打出軍功來了，就得給爵位。給實缺。楊珅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禮部可以另擬一條章程，給漢人封爵單列一個名號，品級與滿洲王爵平齊，但不宗人府，這樣既收人心，也不誤祖制。”
暖閣裡安靜了好一會兒，多爾袞沒有立刻接話，只是把念珠從手腕上褪下來，拿在手裡慢慢轉了兩圈。
他知道孝莊這句話的分量——不是在替楊珅說話，是在替整個關的大清定一條以前沒人敢公開提的規矩：漢將可以封王，但不能宗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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