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的通牒送到高傑手裡的時候,他已經連續幾天沒閤眼了,通牒上的措辭一句比一句重,限期三日啟程京自辯,逾期以謀逆論。
高傑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抬起頭來問幕僚:“我若是去了,還能回來嗎?”
幕僚沉默了很久才答了一句:“將軍若不去,朝廷便有了發兵的理由,揚州城裡三萬餘弟兄,未必人人都肯替將軍守這座城。”
高傑沒有再問了,他讓人收拾了行裝,帶了十幾個親兵,次日一早便出了揚州城,走的時候他沒有回頭,他在馬上對送行的副將說了一句:“老子這輩子最不該乾的事,就是信了南京那幫人的話。”
高傑京後的第三天便被收押了,不是下獄,是在南京城外一廢棄的衛所裡,四周派了京營的兵守著,馬士英派人去跟他說,只要把揚州兵權出來,朝廷可以保他命無虞。
高傑答應了,他的親筆信被送回揚州,信中讓部下將兵權暫南京兵部接管,等待朝廷另派總兵。
信到揚州的那天晚上,楊珅的信也到了劉良佐和劉澤清手裡。
此時楊珅已經不在開封了,過去的一個多月裡,他帶著周志勇的馬營和孫世忠的步營在山東打了一圈,從沂州一路打到濟南,山東巡早已跑了,各府知府跑的跑降的降,只有青州和登州象徵地抵抗了幾天,被周志勇一衝便散了。
楊珅每下一城便換一個知府,舊的押送回開封看管,新的從降中挑老聽話的暫署,再讓楊四記在冊子上,到十月底,山東全境已經在他手裡了。
然後他接到劉良佐的報:高傑京被收押,揚州群龍無首。
楊珅當機立斷,留馬大彪率三千人守開封,自己帶周志勇和孫世忠的六千人馬南下。
他又給劉良佐和劉澤清各去了一封信,說辭很直白:高傑回不來了,揚州是塊沒主的,兩位將軍若肯與我合兵一,城破之後府庫中的糧秣金銀按出兵比例分賬。
這兩封信送到的時候,劉良佐正和劉澤清在壽州頭。兩人把信攤在桌上,反覆看了幾遍。劉良佐先開了口:“老劉,我手下萬把人,你手下八九千,誠意侯帶了六千,合起來說兩萬五千,揚州城裡高傑的兵沒了主子,打不了仗。”
劉澤清還有些猶疑,他的子本就比劉良佐,遇事總要多算幾遍,走一步要想三步,高傑的餘部雖然群龍無首,但畢竟是三萬人,不是紙糊的。
他擔心兵力不夠,又擔心老弟兄們不肯賣命,但這些念頭在他腦子裡轉了一圈,最終還是被楊珅信中那句“高傑回不來了”了下去,他點了點頭。
三路兵馬在揚州城西十里的蜀岡下會合時,天還沒亮,楊珅的中軍大營背靠蜀岡,面朝瘦西湖,周志勇的馬營在前,孫世忠的步營居中,楊四的輜重在蜀岡腳下,劉良佐的壽州兵從西邊來,劉澤清的淮安兵從北邊來,三面的人馬在蜀岡下匯一片。
劉良佐和劉澤清並馬上了土坡,劉良佐翻下馬,朝楊珅抱拳道:“侯爺,末將的兵到了,一萬兩千人,全是能打的。”劉澤清也下了馬,話比劉良佐客氣三分:“末將的九千人已在外圍紮營,聽候侯爺調遣。”
楊珅轉過來,朝兩人點了點頭,他讓楊四抬出幾口箱子,當場給劉良佐和劉澤清各分了一箱銀子。
“這是從開封帶來的犒賞,兩位將軍先拿著,算是這趟出兵的定錢,城破之後,府庫裡的東西按出兵比例分賬。”
劉良佐接過銀子,看了一眼便擱下了,他在乎的不是這點錢,是揚州城裡高傑囤了大半年的那批糧餉。但他沒有說出來,他只是站在楊珅側暗暗打量這位誠意侯。他以前沒見過楊珅,只聽說過他一片石大戰的名聲,現在見了真人,他覺得這個漢人侯爺比他想象中更年輕,也更沉穩,站在土坡上著揚州城的時候臉上看不出什麼表。
攻城只用了半天。
揚州城裡的高傑舊部本就群龍無首,高傑的副將拿著高傑的親筆信還在猶豫要不要兵權,城外的聯軍便架起了雲梯。
劉良佐的兵從西門攻進去,劉澤清的兵從北門攻進去,楊珅的關寧軍從西南角斜進去,三路合擊,守軍本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
到午後,高傑的副將被周志勇一刀砍翻在馬下,城裡的零星抵抗便徹底散了,守軍嘩啦啦地扔了兵,蹲在城牆下抱著頭,城門大開,揚州的街巷暴在城兵馬的鐵蹄前面。
子是從東關街開始的。
東關街是揚州鹽商最集的幾條街巷之一,高牆深院,門楣上都雕著花,劉良佐的壽州兵窮了太久,一衝進東關街便紅了眼,挨家挨戶地踹門,翻出銀子便往懷裡塞,有戶鹽商的老小被趕到院子裡,院角丟著幾隻砸開的紅木箱子,綾羅綢緞散了一地,老太太死死抱著一隻首飾盒不放,幾個兵上去便手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