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子碾過碎石路的聲音遠去了。
工坊裡靜得嚇人。
地上全是鐵屑和油汙，空氣裡還殘留著焦糊味。沈硯靠著牆坐下來，兩條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鉛。那個複雜的閥組不僅耗了材料，也耗了他和幫工們最後一點力氣。
“了？”
幫工老張從牆角探出頭，手裡還攥著那把銼刀，眼神驚恐，“巡捕……還會來嗎？”
“幹活去。”沈硯沒力氣解釋，隨手扔過去幾個銅板，“這是今早的加急錢。”
老張捧著銅板，千恩萬謝地退回了後院。
顧蘅沒坐。
他站在門口，看著門外空的巷子。好，但照不進這間廢棄打鐵鋪的影裡。
“沈硯，你看。”顧蘅指了指對面。
對門的豆腐坊老闆正好推門出來，一抬頭看見顧蘅，像是見了鬼，砰地一聲就把門關嚴實了，連門栓落下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
斜對面的裁鋪更是連招牌都摘了進去，半扇窗戶都沒開。
“我們瘟神了。”
顧蘅轉過，臉比昨晚面對巡捕時還難看，“剛才房東讓人帶話來了。說這房子下個月不租了，定金退給我們，求我們趕搬。”
沈硯皺了皺眉，撐著膝蓋站起來：“怕趙巡丁？”
“誰不怕？”顧蘅苦笑一聲，踢開腳邊的一塊煤渣，“昨晚趙巡丁雖然沒抓人，但他把這兒翻了個底朝天。在街坊鄰居眼裡，被巡捕房盯上的鋪子，就是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誰跟我們沾邊，誰就要倒黴。”
“活幹完了，錢也給了邱金福，這事還沒完？”沈硯問。
“完不了。”
顧蘅走到桌邊，拿起那本剛建好的賬冊，手有些抖，“趙巡丁這次沒抓到把柄，下次呢？我們是用洋行的單據擋了一次，可威廉先生不可能天天給我們當擋箭牌。邱金福的契約更是飲鴆止。在這個地界，我們是‘黑戶’。沒基，沒靠山，沒名分。就算你技通天，只要趙巡丁想，他隨時能用‘查暫住’的名義把你帶走，關到死都沒人知道。”
沈硯沉默了。
他看著自己滿是黑油的手。技能修好機，但修不好這個世道的規矩。
“那怎麼辦？”
“找個能說了算的人。”顧蘅把賬冊合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找個這街面上，連趙巡丁都要給三分薄面的人。”
沈硯想了想：“葉道臺？”
“太遠，夠不著。”顧蘅搖頭，“我們要找的是‘地頭蛇’。就在這片街區，說話比衙役管用的人。”
顧蘅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吐出一個名字：“里正，七叔。”
……
七叔的大名沒人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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