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端著一盞煤油燈，湊在旁邊。燈昏黃，他不得不眯起眼睛，甚至摘下眼鏡了酸的眼角，試圖看清游標卡尺上的刻度。
“沈硯，”顧蘅的聲音有些啞，“這尺寸……真的能行嗎？客戶要是拿新機的標準來卡，咱們這就是‘以次充好’。”
“新機有新機的活法，舊機有舊機的命。”
沈硯吹掉游標卡尺上的鐵，把修整好的連桿卡進主軸。
嚴合。
沒有那種新機出廠時的清脆吸合聲，卻有一種老舊零件特有的、沉悶的咬合。像是兩個滿傷痕的老兵，終於在戰壕裡背靠背地坐下了。
“行了。”
沈硯放下銼刀，手有些微微發抖。那是長時間繃後的痙攣。他按住手腕，強行讓那抖停下來。
“阿福，通電……不對，上皮帶。”
沈硯差點說了。在這裡，力還得靠那臺老掉牙的蒸汽機帶皮帶。
隨著蒸汽機息般的轟鳴，皮帶轉了起來。
那臺拼湊起來的紡紗機抖了一下，然後——
“嗡……”
主軸轉了。
起初有些乾的聲，但隨著潤油被甩進隙，聲音漸漸變得平。它不像新機那樣輕快，它轉得沉重、抑，但它在轉。
只要轉，就有紗；只要轉，就是活的。
工棚裡一片死寂，只有機的轟鳴聲和幫工們重的呼吸聲。
阿福一屁坐在煤堆上，咧著傻笑，眼淚卻把臉上的黑灰衝出了兩道白：“掌櫃的……了！它了！”
沈硯沒笑。
他靠在工作臺上，覺渾的骨頭都要散架了。這種“拆補”的活，比造一臺新機還要累十倍。這不僅是修機，這是在跟材料的壽命搶時間。
……
天亮了。
雨停了，空氣裡卻依然帶著溼冷的黴味。
工棚的大門被推開，一縷慘白的晨照在那臺仍在運轉的機上。它看起來醜陋極了，到是打磨的痕跡和補丁，像個剛從墳堆裡爬出來的怪。
但它吐出的棉紗，勻淨、結實。
顧蘅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剛寫好的付單子。他的長衫下襬沾滿了油汙和煤灰，往日的斯文氣然無存。
“魏長庚肯定想不到，我們真的做出來了。”顧蘅看著那臺機，語氣複雜，“這東西出去，雖然難看點，但那是實打實的貨。行會那幫人沒話講。”
沈硯擰開水壺，仰頭灌了一口涼水，下嚨裡的煙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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