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沉得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低低地在棚戶區頭頂。空氣裡滿是溼的土腥味，那是暴雨將至的前兆。
沈硯剛回到工棚，腳還沒邁進門檻，就聽見裡面傳來鐵落地的脆響。
不是幹活的靜，是驚慌失措的失手。
“都停手！聽不懂人話嗎？”
一個陌生的吼聲在棚子裡炸開。
沈硯快步走進。原本熱火朝天的工位此刻死一般寂靜，兩名剛招來的學徒在角落裡，手裡的銼刀掉在地上。幾個穿著黑布短打、腰間別著紅漆水火的巡捕，正大大咧咧地站在過道中央，像幾釘子紮在肺管上。
趙巡丁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沒穿便，而是穿了一整齊的華探制服，銅釦子得鋥亮，卻沒戴警哨，手裡反而著一張墨跡未乾的公文紙。
看見沈硯和顧蘅進來，趙巡丁也沒什麼表，只是用小拇指掏了掏耳朵，那種漫不經心的作，比首接掏槍更讓人不適。
“趙探長。”顧蘅搶前半步，擋在沈硯前，臉上堆起職業的假笑，“今兒是什麼風把您吹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們好備茶。”
“茶就不喝了。”趙巡丁把手指在制服上蹭了蹭，目越過顧蘅，像鉤子一樣刮過那些複雜的機械零件，“怕燙。”
他沒像上次那樣帶人翻，也沒讓人去搜賬本或紙簍。他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審視死刑犯的眼神，把工棚上下打量了一遍。
“趙探長這次又是來找‘違品’的？”沈硯開口，聲音很穩，“這棚裡除了生鐵就是煤油，您要找的證據，恐怕沒有。”
“證據？”
趙巡丁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角扯起一譏諷的弧度。他抖了抖手裡的公文紙，紙張發出嘩啦啦的脆響。
“沈掌櫃，你還是太年輕。在巡捕房幹了這麼多年，我學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抓人，從來不需要證據。”
他把那張紙拍在顧蘅懷裡。
“有人舉報，你們這工棚裡私存大量煤油、火藥，還晝夜聚集閒雜人等，有‘火患’和‘煽聚眾’的嫌疑。”
顧蘅低頭看那張紙。上面蓋著鮮紅的大印，抬頭赫然寫著《治安患排查令》。
“這是加之罪！”顧蘅猛地抬頭，“煤油是清洗零件用的，都有進貨單據！聚眾更是無稽之談，這都是做工的學徒！”
“我說它是火患，它就是火患。”
趙巡丁往前近一步，皮靴踩在煤渣地上，發出咯吱的碾聲，“顧師爺，你懂法的。‘治安威脅’這西個字怎麼寫，不用我教你吧？只要我認定你們這裡隨時會炸，或者是黨聚點，我就不需要搜查令。”
他停頓了一下，目變得森冷，像毒蛇吐信：“我可以首接鎖人。而且，是區鎖人。把你關進提籃橋或者隨便哪個只有老鼠知道的地牢裡，關到爛，關到死。”
棚子裡的空氣瞬間凝固。
角落裡的學徒嚇得臉慘白，肚子開始打。在這個世道，被巡捕房定為“黨”或“火患”，那基本就是抄家滅門的先兆。什麼證據鏈，什麼三道門，在行政定的鐵拳面前，脆得像張紙。
沈硯覺到顧蘅的後背僵得像塊石頭。
這一招太狠了。
趙巡丁放棄了找那張“怪圖紙”，因為他發現這群人太會藏。所以他首接掀了桌子——我不證明你有罪，我首接定你“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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