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把長街洗得發白，只有“福記當鋪”門口掛著兩盞氣死風燈，在水霧裡暈出一圈慘淡的黃。
平日裡總是人聲鼎沸的當鋪，今晚靜得像座墳。
櫃檯後面那塊寫著“叟無欺”的黑漆金匾下，邱金福坐立難安。他手邊的蓋碗茶己經涼了，一口沒。
因為當鋪的大堂裡，坐滿了人。
不是來典當的窮鬼，也不是來贖當的舊客。
兩排穿著黑膠皮雨的漢子，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上，腰裡彆著鐵尺和短，雨水順著他們的襬滴在地磚上，匯了一灘灘黑水。
正中間的一張八仙桌旁，坐著三個人。
左邊是唐西海，正拿一把修指甲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剔著指裡的泥，作輕得聽不見聲響。
右邊是個戴著圓框眼鏡、面白無鬚的中年人，手裡捧著個暖手爐，眼皮半搭著，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沈硯坐在中間，面前放著那張被邱金福視作催命符的“浮利息”契約。
“邱老闆，”沈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堂裡格外清晰，“雨太大了，你是想在這兒就把賬算清，還是我們換個地方，去葉大人的團練公所裡慢慢聊？”
邱金福的臉皮了一下。
他看了看門外。他養的那幾個潑皮打手，這會兒全在屋簷下的角落裡，連個屁都不敢放。唐西海帶來的人，把當鋪的前後門堵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這就是江湖規矩。拳頭大的說話。
“沈掌櫃，這就沒意思了。”邱金福強撐著出一笑，目在那個捧手爐的中年人上轉了一圈，心裡有點發虛，“做生意嘛，漫天要價落地還錢。咱們是債務糾紛，怎麼還驚了面上的朋友？”
那個中年人沒說話，只是把手爐換了個手捧著，眼皮都沒抬。
他是葉道臺府上的二賬房，姓錢。在華界這片地界上，見到他，就等於見到了葉道臺的錢袋子。
“邱老闆不是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就算告到道臺衙門也是你有理嗎？”沈硯把契約往前推了推，“我把管這事的人請來了。錢先生，您給掌掌眼？”
錢賬房終於了。
他放下手爐，出一隻保養得極好的手，起那張契約，像是著一塊髒抹布。
“浮擔保，資產清算。”錢賬房哼了一聲，語氣輕飄飄的，“邱金福，你膽子不小啊。團練的機是軍需，你也敢算計著要把它清算進你的私庫裡？”
邱金福額頭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冤枉啊錢爺！我這是正經生意，當初籤的時候……”
“當初籤的時候，你是不是忘了這一條？”
顧蘅從沈硯後走出來，手裡拿著另一本賬冊。那是E42事件裡，顧蘅故意導邱金福蓋章確認的一份“收料對賬單”。
顧蘅把賬冊攤開，指著上面的一行紅字。
“按照大清律例，利息不得滾本金再計。你這張契約上的‘風險金’，實際上是把上個月的利息重複算進了本金裡。這‘驢打滾’，是私印子錢的規矩，不是當鋪的規矩。”
顧蘅的聲音冷靜得像把手刀，一刀刀切開邱金福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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