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蘅把謄好的狀紙往桌上一推，墨還沒全乾，就先住一角：“真遞？”
沈硯拿過來看了一眼，提筆就籤，筆鋒落到末尾時連停都沒停：“遞。”
顧蘅盯著那行題頭——《關於對即將公開展示之新型力機械進行安全預檢之建議書》——還是多問了一句：“這玩意兒一進工部局的檔櫃，咱們也跟著他們眼了。”
沈硯把筆擱回去，順手拿指節敲了敲紙面，敲的正是中間那三行字：“結構完整，執行穩定，負載安全邊界。費世昌現在最怕別人看這三樣，那就偏要讓人看。”
顧蘅沒接，低頭又掃了一遍自己寫的條款口徑。第二十七條，凡在公用地界試轉新機、聚眾觀視者，若涉商貨、保單、運務或行人安全，利害相關商民得請工程庭先行核驗。字眼不重，卻卡得很準。
他抬頭問：“可他們未必真派人。”
“派不派，是他們的事。”沈硯把紙摺好，塞回封套裡，“訊息傳到費世昌耳朵裡，就是我們的事。”
這句話落下，顧蘅就明白了，沒再攔，只把另一份副本也收進袖袋，跟著他往外走。兩人出了工坊，沿著租界石路一路去工部局，路上顧蘅還在補最後的針腳：“我故意沒寫舉報，也沒寫控告，就寫建議。收發不敢首接駁。可要是那邊問咱們憑什麼提這個——”
“憑他把機子搬去江海關廣場。”沈硯頭也沒回，“那地方是他自己挑的，既然要在人堆裡轉，就別嫌有人問它會不會炸。”
顧蘅角一，差點笑出來，卻又很快住。
他發現沈硯最近越來越解釋了，算準了、看了，就首接下手。費世昌以為自己的是圖紙，結果現在連挨刀的位置，都是沈硯替他定的。
工部局工程庭的收發設在偏樓一層，門口掛著牌，裡頭一紙味和印泥味。來辦事的人不，有報修路燈的，有申領鍋爐牌照的，還有兩個商棧掌櫃正吵著消防水龍的位置。
沈硯沒往旁邊站，進去就把封套擱到高櫃上：“遞件。”
櫃後的文書本來還低頭翻冊子，聽見這句才手接過，拆開一看，眉頭當場挑了起來：“安全預檢建議書？”
顧蘅不不慢，把聲音放得剛好能讓旁邊幾個人聽見：“五日後江海關廣場有新型力機械公開展示，若結構不穩、負載失當，傷的不止一臺機子。貴庭既管工程，也管公用地界安全，我們是來按條例辦事。”
文書又看了一遍題頭，手指停在“新型力機械”那幾個字上，抬眼打量了沈硯一下：“你們是哪邊的？”
“利害相關。”沈硯答得乾脆，“我們做這個行當，也在那片地界做買賣。它若安穩，大家都好；它若不安穩，出了事，丟的是口岸臉面。”
旁邊正排隊的一個掌櫃本來在看熱鬧，聽到“出了事”三個字，立刻偏頭多看了這邊一眼。收發里人一多，話就藏不住，顧蘅要的就是這個效果，於是把副本也出來，點了點其中一行：“這裡寫得明白，不求展，只求預檢。若查了無事，貴庭也多一層穩妥。”
那文書被他一句接一句堵著，想擺手都找不到口子，只能把紙鋪平，拿鎮紙住，又翻出登記簿來：“你們倒是懂規矩。”
“規矩不是擺著看的。”沈硯說。
文書抬頭瞥了他一眼，沒再接話，蘸墨寫了編號，又在收文角上蓋了個藍章。啪的一聲，不重，卻很清楚。
蓋完章，他把回執往前一推：“收了。至於審不審、何時審，要看庭裡排期，只能給你們一句酌提。”
顧蘅立刻把回執拈起來，摺好收袖中：“收了就行。”
“你們倒不貪。”文書冷笑了一下，“旁人遞這種東西，都恨不得當日就派人去封門。”
沈硯把那句冷笑接得很平：“我們不封門。我們只怕有人拿一臺沒驗過的東西，去江海關廣場賭別人的命。”
這話一落，門口正抱著圖紙候號的跑，腳下明顯慢了半步。文書看在眼裡，也懶得管，低頭把卷宗往待審木格里一，像是隨手一塞，事卻己經進了檔。
出了偏樓，簷下正好有風。顧蘅把回執拍在掌心，低聲道：“了，不過我看那文書的意思，多半排不上。五日太短，工程庭這幫人最會拖。”
“我本來就沒指他們真去。”沈硯站在臺階上，了一眼院門口那幾個散著的人，“只要今天收發裡這句話傳出去，費世昌今晚就別想睡安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