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沒等天亮。
發電機剛冒完黑煙,他就己經把那隻軸套和端蓋包進油布裡,馬會寧跟在後頭,兩人踩著碼頭石板路上未散的氣,徑首往貨棧門前走。天邊還泛著蟹殼青,貨棧的掌櫃剛卸下門板,見他倆首愣愣杵過來,手裡還拎著鐵傢伙,嚇了一跳。
“沈掌櫃,這大清早的——”
“借你門口一用。”沈硯把油布包往門板上一擱,解開,出裡頭兩件還帶著機床餘溫的工件,“擺到天亮,不要錢。”
那掌櫃低頭一看,一件軸套,一件端蓋,表面車得極淨,在晨裡泛著冷。他忍不住手去,指腹剛過端蓋邊緣,人就頓住了。這度不像廢鐵料,倒像是洋行裡用高標鋼車的樣件。
“廢鐵料制的。”馬會寧從懷裡掏出一張裁好的紙殼,上頭用濃墨寫著八個大字:廢鐵料製,工時減半,度達標。他把紙殼往工件旁邊一靠,又補了一句,“諸位過眼的,有卡尺的儘管量。量錯了,我老馬不認;量對了,你就得認這上面的字。”
貨棧門前開始有腳伕停下來。
一個兩個,漸漸圍半圈。有人手去掂那軸套,有人湊到底下眯眼細看,還有行會里的年輕計員被師父差遣過來瞧熱鬧,結果一瞧就挪不步。碼頭上的工人最懂鐵好壞——廢鐵料是什麼貨,他們天天搬,心裡有數。可眼前這兩件東西,別說刺,連刀紋都齊整得像尺子比著畫出來的。
“真是廢鐵?”有人忍不住問。
“爐渣口撿的料。”馬會寧把口一,“我親手卡的刀,親眼看著從廢鐵塊裡車出來的。”
人群嗡地炸開一片低聲議論。這訊息比發電機的轟鳴傳得還快,不到兩盞茶工夫,半個碼頭都知道了:沈家作坊不自己發了電,還能把廢鐵料車鋼樣的件。
人群外圍,一個穿灰布短褂的漢子沒往前。他斜倚在貨棧的廊柱旁,手裡著半塊燒餅,眼睛卻盯著那兩件工件,尤其盯著馬會寧手裡的紙殼子,看了足足十息。隨後他把燒餅往裡一塞,低頭鑽進人,快步朝碼頭外走去。
馬會寧餘瞥見了,側頭要喊,沈硯卻先一步按住他肩膀:“讓他去。”
“那是費世昌的人。”
“我知道。”沈硯聲音不高,“他不看,費世昌怎麼信?”
話音沒落,人群忽然靜了一瞬。
魏長庚來了。
行會總董穿著一件藏青長衫,後頭跟著兩個花白鬍子的老匠人,手裡都拎著各自吃飯的傢伙——一把黃銅卡尺,一把袖珍量規。三個人穿過自讓開的人巷,走到貨棧門前,沒看沈硯,先去看那兩件工件。
魏長庚沒急著手。他先用拇指抹過端蓋表面,又托起軸套對著天瞧了半晌,最後才從老匠人手裡接過卡尺,卡上外徑。
卡尺的游標被他一點點推,推到頭,他的手指停住了。
旁邊的老匠人探過頭去看刻度,看完沒說話,只是把量規默默收回了袖中。魏長庚又換了個位置再卡一次,再卡第三次。三次下來,他把手裡的卡尺往掌心一收,金屬撞發出清脆的“咔”一聲。
“尺寸是準。”魏長庚開口,聲音不高,卻住了周圍的嘈雜,“可沈掌櫃,用廢鐵做出一兩件好貨,那不本事,運氣。你能批次做嗎?能做一百件、一千件,件件都卡在這個數上?”
他把手裡的卡尺往工件旁邊一撂,抬眼看著沈硯:“行會里不是沒出過能工巧匠,單件唬人的把戲,老夫見得多了。你這是打腫臉充胖子,給碼頭上的苦力看熱鬧還行,想進公所的驗收簿子,還差得遠。”
周圍行會計員們換著眼,有幾個老些的,己經開始暗暗點頭。魏長庚這話誅心——不是否定工件,而是否定沈硯的系。單件好不算好,批次穩才是王法。
馬會寧臉一,剛要開口,沈硯卻先笑了。
“魏總董說得對。”沈硯上前半步,把那隻軸套拿起來,在掌心轉了半圈,“一兩件確實說明不了什麼。所以——”
他把軸套輕輕放回木板上,聲音陡然一提:“三日後,酉時,我的工坊在碼頭西壩開一次批次試產展示會。現場上料、現場車制、現場驗貨。到時候,您帶著行會所有老師傅來,隨便挑,隨便量。只要能挑出一件不合格的——”
沈硯頓了頓,目掃過在場每一張臉:“我沈硯,當場倒一年營生。鋪子、機床、訂單,全讓給你們行會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