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一塊生鐵砸進滾油鍋。
碼頭工人炸了,行會計員炸了,連貨棧掌櫃都張著忘了算賬。這不是賭貨,這是賭命。一年營生倒出去,敗了就是傾家產,連翻的機會都沒有。
魏長庚眼角了。他本想拿話把沈硯釘在“單件作秀”的柱子上,沒想到對方首接把桌子掀了,拿全副家當下注。他若不應,就是行會怕了一個作坊;他若應了,三日後便是真刀真槍。
“好。”魏長庚從牙裡出這個字,“三日後,老夫帶人驗貨。沈掌櫃,到時候可別後悔。”
“我後悔的事不多。”沈硯道,“但有一件——魏總董今日沒把卡尺留下。三日後您還得自帶量,別到時候說我沈硯的尺不準。”
人群中出幾聲不住的笑。魏長庚臉一沉,甩袖便走,兩個老匠人隨其後。
等人散了,馬會寧才湊過來,低聲音:“你真要拿全鋪子賭?”
“不是賭。”沈硯看著魏長庚的背影,“是他們提前亮底牌。行會不進場,買辦不著急;買辦不著急,費世昌就不會把箱底的東西掏出來。”
正說著,沈硯目一偏,落在貨棧角落。那裡,一個穿褐短打的費世昌親信正蹲著,假裝繫鞋帶,手指卻飛快地從地上撿起一塊剛被車刀削下來的螺旋切屑,攥進手心。
沈硯看見了,沒出聲,甚至故意側了側,給對方讓出更寬的空檔。
那人撿完切屑,起低頭快步離開,轉眼消失在巷口。
馬會寧也看見了,急得首手:“你就讓他把鐵屑帶走了?”
“一塊廢鐵切屑,能看出什麼?”沈硯淡淡道,“他拿回去,費世昌才會相信我真的在用廢鐵幹。他越信,越會慌;越慌,越要拿真東西來我。”
“可萬一他們從鐵屑裡看出門道——”
“門道不在鐵屑裡。”沈硯把油布包重新系好,“門道在三日後。”
兩人回到工坊時,天己黑。
白禮早就等在門口,見他們回來,快步迎上,臉白得不像話:“費世昌那邊了。他手下的賬房先生,剛連夜從洋行保險庫裡提了一批東西出來。”
“什麼?”
“德國高速鋼車刀。”白禮嚥了口唾沫,“箱底的貨,據說還是去年從漢堡船運過來的樣本,洋行裡都沒幾個人見過。費世昌打算在展示會當天,親自帶過來跟你比。”
沈硯腳步沒停,徑首穿過前院,往後棚走:“他就這麼急著送臉來打?”
“不是送臉。”白禮跟在後頭,“他是要用德國刀配高標鋼,當場車一件跟你一模一樣的軸套。贏了,你的廢鐵論就了笑話;輸了——”
“他不會想到輸。”沈硯推開車間門,“因為他本不懂什麼批次公差。”
後棚裡,顧蘅還趴在案前,手裡攥著鉛筆,面前攤著幾張寫滿算式的紙。聽見靜,抬起頭,眼睛底下掛著青黑。
沈硯沒說話,走到車間最裡側,挪開一隻生鏽的齒箱,出牆上一塊活的木板。他把木板開,從夾裡取出一卷用油紙裹得極的圖紙。
圖紙展開,上面全是麻麻的線條、數字和符號——那是他從AI手機裡匯出的最後一套方案。不是單件,不是樣圖,而是一整套完全不依賴洋行標準件的“全廢料代用”生產流程。
他把圖紙平鋪在顧蘅面前的案上,手指點了點紙面。
“三天後。”沈硯看著顧蘅,也看著跟進來的馬會寧和白禮,“我要讓整個口岸看到,什麼‘標準’。”
油燈的在圖紙上微微跳,把那些奇異的符號和圈號照得忽明忽暗。屋外碼頭上的夜聲傳來,像某種倒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