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然後忘了我》燈塔(1)

作者:一個孤僻的人·8天前

燈塔

沈聽看著那道影子在桌面上緩緩浮現,把茶杯放下。“浮空城上層今天最後一棟建築拆了。明天開始只剩地面清理。”他的聲音很平,但端著茶杯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他轉向門口的方向——“你影子比昨天深了半度。不是線變化,是種子又了一片芽。”

紀遙低頭看自己的影子。確實比昨天深了。昨天的影子投在桌面只是一個模糊的人形廓,今天能看到肩膀和頭頂的弧形了,像一幅用極淡的墨勾勒出的速寫。把手指到燈最亮,掌心的舊疤在燈下被影子的廓描出一道極細的暗痕。

“公會今天給我寄了一份通知。”沈聽把茶杯裡的茶喝完,又從袖子裡出一卷皮紙,比商陸那份登出函更薄,封面蓋著掮客公會的睜眼印章,但印章是藍的——不是登出用的黑,不是契約用的紅,是紀遙從未見過的。“公會在清算所有和溫衡有過職務契約的掮客。商陸是第一個主還銀戒的,他的登出備註寫了‘歸還’。其他人的備註是‘違規’。”他把皮紙放在桌上,沒有展開。“我是和溫衡簽過職務契約的掮客裡,唯一一個還沒被清算的。”

紀遙在桌面上寫了一個問號。沈聽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因為我是掮客裡最老的那一批。第一批和浮隙籤契約的人,籤的不是職務契約,是原始契約。原始契約沒有時限,沒有甲方乙方,只有一條——守塔。燈塔不滅,契約不滅。溫衡的職務契約只是原始契約的附加條款,他借我的塔存了幾十年記憶。現在塔還在,溫衡的附加條款作廢了,但原始契約還在。公會清算不了我。他們只能催我回去。”

“回去?”紀遙寫。

“回掮客公會總部。那裡還有一座更大的燈塔,存的不是記憶碎片,是掮客公會的原始母版契約石板——所有掮客契約的母本,包括我和浮隙籤的那一份。”他把藍章皮紙收進袖中,作和收商陸的登出函時一樣輕。“他們催了好幾次了。每次都說‘沈聽,母版石板需要維護,契約需要年檢。’以前我不去,因為塔在人在。現在——塔還在。但我不確定要不要去了。”

紀遙抬起頭看著他。沈聽二十五歲的臉上,那雙七百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發亮——不是淚,是窗外的燈映在他瞳孔裡的倒影。燈塔的燈從視窗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暖黃,另外半邊藏在暗,像一張被時間切兩半的照片。

“你去了之後,還能回來嗎?”紀遙在桌上寫。沈聽低頭看著寫的這行字,手指在“回來”兩個字上輕輕點了一下。灰土上留下一個極淺的指印。

“不知道。原始契約的條款裡沒有寫巡塔人不能離開燈塔。但公會總部離這裡很遠——在東區廢墟以外,一直往東,穿過幾個已經沒有人住的廢棄聚落,走到浮隙心臟碎片散落最集的地方。那裡有一塊巨大的契約石板嵌在地裡,石板周圍長滿了被記憶種子澆灌過的野草,草葉是銀白的。”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描述一個很久以前去過、但已經不打算再去的地方。“我去過一次。三百年前。那時候溫衡還沒有籤職務契約,我還沒有和鏡瞳做過易,手臂上還沒有這道疤。”他捲起左袖,小臂側那道從手腕延到肘彎的舊疤在燈下泛著暗紅。“去的時候沒有這道疤。回來的時候有了。”

“鏡瞳?”

“鏡瞳本碎裂之後,碎片散落在心臟外圍。我取石板的時候被一片碎片劃傷——不是理的傷口,是契約反噬。鏡瞳認得我,認得所有過浮隙心臟的人。它在我上留了一道記認,說‘此人過心臟,需標記’。這道疤是掮客公會給我蓋的章。”他把袖子放下,“公會說我帶著這道疤不能進母版石板的封印區。封印區對浮隙心臟的氣息有排斥反應,我靠近就會發警報。所以他們催我回去,不是讓我去維護石板——是讓我去消疤。”

“消疤之後呢?”紀遙寫。

沈聽沉默了很久。他走到視窗,背對著,看著遠浮空城上層殘骸最後一縷煙塵在夜風中散盡。那片碎石帶從西邊天際一直延到黑暗深,偶爾有幾粒細碎的點在碎石間閃爍,是被記憶種子澆灌過的野草在夜間釋放的磷。“消疤之後,我還剩什麼?”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問給自己聽的。“掮客公會的編號我記得。三百年前職時公會給我編的號是S-01,S是沈,01是第一批。但現在我不需要這個編號了。迴音城的人我‘燈塔的’,不編號。蘇荇我‘送糖的’。商陸我‘鐵塔裡那個’。”

他轉過,對著那道在燈下越來越清晰的影子說:“你呢。你我什麼。”

紀遙看著他。從來沒有過他的名字。不是不能——明的時候發不出聲音,凝形的時候太短來不及。但現在站在他面前,淡金廓在燈塔的燈裡投下一道完整的影子,從肩膀到腳踝,從手指到指尖。了一下。

“沈聽。”

沒有聲音。但看到他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不是聽到了——是看到了。他看到,看到了那兩個字的口型。

沈聽站在那裡,背靠視窗,面朝一個半明的、正在緩慢恢覆實了他的名字。不是編號,不是“燈塔的”,不是“鐵塔裡那個”。是沈聽。他七百年前和浮隙籤契約時母版石板上刻的那個名字,沒有被任何人念過的名字——今天被唸了。他低下頭,把左手中指上那枚纏著黑布的銀戒轉了半圈,然後把手進袖子裡,出一顆珠子。第五顆。比前四顆都小,是最深的琥珀,近乎黑,但珠子中心有一點極亮的金,像暗室裡唯一的燭火。珠子裡封存的是他自己的一段記憶。不是從別人那裡收來的,不是掮客佣金換來的,是他自己的。七百年前他第一次走進這座鐵塔時,塔頂還沒有燈,他黑爬上最後一層,在窗臺上放了一盞油燈,燈油是他從廢墟區一個老人手裡買來的,老人不收響,收故事。他把進浮隙心臟外圍的那段經歷講給老人聽,老人聽完之後說了一句“你以後不會再回公會了”。然後給他添了燈油,沒收故事當報酬。老人說“這個故事你留著,以後還有用”。

那是沈聽七百年來唯一一筆沒有賺取佣金的易。他沒有把這段記憶存在瓶子裡,因為他以為不會忘。今天他想起來了。不是忽然想起來——是一直都記得,只是不敢翻。就像溫衡那封沒有寄出的家書,寫的時候知道不會寄,但還是寫了。

他把珠子放在紀遙手心裡。珠子落在淡金的掌心上,琥珀出來,把的掌紋照得像一片脈絡分明的葉子。

“給你的。不是易,是還賬。你母親當年在塔裡問我——‘你為什麼不回公會?’我說‘沒有理由回去’。說‘你只是怕回去之後沒人給你泡茶’。我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回答。現在我知道答案了。”他看著那顆珠子在手心裡慢慢融化,霧沿著掌心的紋路滲進去,像水滲進乾裂的河床。“確實沒有人泡茶。”

那天夜裡,紀遙沒有回營地。坐在燈塔視窗,和沈聽並肩。茶壺裡泡的是陳銘遠炒的第三批茶,不焦不,回甘比東邊坡野茶更久。沈聽喝了三杯,第四杯倒給,說“這一杯不燙了”。端起來喝了一口,確實不燙了——已經能握住杯壁,能覺到茶湯的溫度從杯底傳上來,溫的,剛好口。

窗外,浮空城上層的殘骸在夜風中偶爾發出細微的墜響,碎石帶裡的野草磷在黑暗中一閃一滅,像是有人在遠舉著燈。

“明天我去公會。”沈聽說。他沒有看,看著窗外那片磷。“消疤。年檢。把母版石板翻出來看看上面還有誰的名字。商會消完之後,我回來。塔還在,茶還有人泡。”

“你確定能回來?”紀遙在窗臺的灰上寫。

“不確定。但明天不喝茶。”他把茶壺裡的茶渣倒進陶碗,碗底已經積了一整天的舊葉。他拿起鐵壺,把壺裡的剩水倒掉,壺底朝上擱在灶臺邊晾著。“後天回來泡。陳銘遠炒了新茶,留一包。”

紀遙在窗臺上畫了一個圈。沈聽看著那個圈在灰裡浮現,忽然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種極淡的自嘲式的笑——是真的、很短的、從角往上彎了一下的笑。

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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