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然後忘了我》公會(1)

作者:一個孤僻的人·9天前

公會

沈聽離開的那個早晨,燈塔的燈還亮著。不是那盞掛了幾百年的大燈——大燈在天亮之前就熄了,燈油燒完了,沈聽沒有加。他說燈油是老人給的,老人不在了,燈油用一滴一滴,等他想好了要不要再去問別人要燈油的時候再加。走的時候他換回了掮客的灰長衫,左手中指纏著黑布,手裡沒提鐵盒,只帶了一隻陶碗。碗裡裝著半碗茶渣,是昨晚泡到沒味的那批陳茶。他說路上了可以嚼茶渣,苦的,提神。

紀遙站在塔頂視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東區廢墟方向。他的步態和來時一樣——腳跟先著地再緩慢過渡到腳尖,掮客特有的、不留下完整腳印的走法。但今天他走得比平時慢,走到碎石帶邊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燈塔。塔頂的小油燈還亮著,火苗被晨風吹得東倒西歪,但沒有滅。他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東走。

紀遙把那個回頭的瞬間存進響瓶。今天存的第一段記憶:沈聽站在碎石帶邊緣,灰長衫被風吹得在小上,手裡端著半碗茶渣,回頭看了一眼燈塔。他回頭時臉上的表不是七百年的疲倦,是另一種東西——像一個人終於把欠了很久的賬還清了,發現還剩一點零錢,不知道買什麼好。

走下螺旋梯。每一層塔壁上的刻字在路過時照例微微發亮,但今天亮得比平時久——那些刻痕裡的溫度殘留被的影子經過時帶的氣流擾,折出的從幾秒延長到了十幾秒。在第七層停了一下,看著母親和謝空的名字挨在一起,兩個名字的刻痕深淺一致,旁邊的灰土上還有一行極小極淡的字,是上次用明手指寫的:“謝空。紀芸。欠一條命。”今天這行字的邊緣多了一圈極細的金邊,不是描的,是種子在持續生長的過程中,金的影子投到了牆上。

出手,用那隻已經能看到完整掌紋的手,輕輕按在母親的名字旁邊。牆上的刻痕在掌心下微微發燙,像是有人在牆的另一面捂熱了那塊石頭。

營地今天比平時安靜。陳銘遠在帳篷門口曬骨片——不是用來磨做乾糧的那種,是蘇荇布片冊子裡夾著的那些被抹除者的標籤,骨片上刻著編號和名字,有些已經被土沁得看不清了。他把骨片攤在一塊舊帆布上,用小刷子一顆一顆刷掉土沁,刷完的骨片放在另一塊帆布上晾著。旁邊放著一杯水,多出來的那杯。

紀遙走到他邊,蹲下來看他刷骨片。他的手法很輕,刷幾乎沒到骨片表面,只是靠氣流把浮土吹走。“以前老葛教我的。”他頭也沒抬,但刷子停了一下,“他說骨片上的字不是刻的,是被記住的人留下的痕跡。用刷子直接刷會刷掉痕跡,要用吹的。”

他吹掉一片骨片上的浮土,骨片正面出半個名字——“”。旁邊還有一個極小的圖案,是一隻折了一半的紙鶴。陳銘遠把這片骨片單獨放在一邊,用小刷子繼續刷下一片。

“老葛的孫以前也摺紙鶴。”他說,聲音很平,但刷子在骨片上方懸了幾秒才落下去,“芽芽。他每天唸叨的名字。他還說過,紙鶴摺好了能飛。”

紀遙出手,用淡金的手指那片刻著紙鶴的骨片。骨片表面在指尖下微微發熱,那隻紙鶴的刻痕邊緣泛起一圈極淡的金把這圈金存進響瓶。

鹿笙從帳篷裡探出頭,手裡拿著一幅新畫的畫——畫上是一片帆布,帆布上攤著幾十片骨片,一個人蹲在旁邊用小刷子吹浮土。畫角一行字:“老葛教的。芽芽的紙鶴。刷子不到的地方,風能吹到。”把畫在帳篷門口,然後蹲在紀遙旁邊,用炭筆在手背上畫了一顆星星。

紀遙低頭看著手背上那顆星,和謝空手背上的一模一樣。鹿笙在旁邊寫:“謝空說你凝形的時候,手背上的星星會發。他手背上的星就是你凝形的時候開始發的。你們連在一起。”

紀遙把那隻畫著星星的手按在鹿笙的頭髮上。鹿笙的頭髮很,和明之前到的一樣——的手指能覺到了,不再是溫差,是。髮細、溫度、被晨風吹時微微飄起來的弧度,全都的指尖傳進記憶瓶。

仇霜今天沒有帶隊清理。一個人坐在公示牌下面的石階上,面前攤著名冊最後一頁。紀遙的名字旁邊已經寫滿了註釋——“歸”“等”“在”“遙”。今天又在後面加了一筆,不是字,是一個符號。等號。等號後面沒有寫任何字,只畫了一條橫線。線畫得很長,比前面任何一筆都長,從紙的左邊一直拉到右邊,像是把整頁紙分了上下兩半。

紀遙站在石階旁邊。仇霜沒有抬頭,但把名冊往旁邊推了半寸,空出一個位置。

“坐。”說。

紀遙在石階上坐下。的膝蓋離仇霜的膝蓋很近,近到能覺到仇霜制服子上沾的灰土被晨風吹起來的細屑。沒有手去仇霜——今天不想,只是想坐著。

“沈聽今天走之前來了一趟。在公示牌上了一張條。”仇霜從暗袋裡取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展開。紙上沒有字,只有一枚掮客公會的睜眼印章,藍的,和那捲皮紙封面上的章一模一樣。印章下面畫了一個箭頭,箭頭指向東邊。箭頭的末尾畫了一座塔,塔頂有一盞燈。

“他留條從來不留字。”仇霜把紙摺好放回暗袋,“但我看得懂。他去公會消疤,消完回來。塔在人在。”

紀遙在石階上畫了一個圈。圈畫得很圓,和昨晚在燈塔窗臺上畫的那個一樣圓。

傍晚,沈聽沒有回來。燈塔的燈還亮著——那盞小油燈,燈芯燒短了一截,火苗比早上小了一點,但沒有滅。陳銘遠在灶臺邊燒水,等水沸的時候往東邊看了好幾次。鹿笙在燈塔塔壁上了一幅新畫——畫上是沈聽站在碎石帶邊緣回頭的那個瞬間,灰長衫被風吹起,手裡端著半碗茶渣。畫角一行字:“去公會了。明天回來。茶泡好了。”

紀遙坐在燈塔視窗,背靠牆壁,膝蓋上放著沈聽走前留下的那隻陶碗。碗裡還有半碗茶渣,已經完全涼了,泡脹的茶葉沈在碗底,用手指撥了撥,茶葉在水裡轉了一圈又沈回去。把碗放在窗臺上,和小油燈並排。燈火燒了一整天,碗底被烤得溫熱,茶渣裡殘留的水分蒸發出來,在碗壁上凝了一層極細的水珠。

把水珠存進響瓶。今天最後一段記憶:半碗茶渣,被小油燈烤了一整天,碗壁上凝了一層細的水珠,像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流了很多汗。

那天夜裡,做了一個夢。夢裡沈聽站在一座更大的燈塔下面,燈塔不是鐵塔,是石頭砌的,塔上刻滿了掮客公會的契約條款。塔頂沒有燈,有一塊巨大的石板懸浮在半空中,石板上刻著無數名字,最上面一排是第一批掮客和浮隙籤原始契約時的簽名。看到“沈聽”兩個字在石板最左側,字跡和他在燈塔窗臺上寫的一樣——筆畫很直,沒有連筆,像是一個剛學會寫字的人一筆一劃刻上去的。石板下方有一道極細的裂,裂邊緣泛著暗紅,和以前在浮隙心臟外圍見過的一模一樣。

沈聽站在石板前面,手裡拿著一把很小的銼刀,正在銼自己左臂上那道舊疤。銼一下,石板上的暗紅小一點。銼到第十下時,裂完全閉合了,石板上“沈聽”兩個字忽然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暗淡下去,像是有人把燈關了。沈聽放下銼刀,低頭看自己的左臂——舊疤不見了,手臂上只剩一片的、沒有任何痕跡的皮。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對著石板說了一句話。紀遙沒有聽到聲音,但看到了他的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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