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兩邊》第一章：新婚與抓周(1)

第一章：新婚與抓周

鄉村的年底有塵封的、混著冷北風的竹味兒。

樹在這個季節是留不下一片葉兒的。皸裂的樹枝向上延，禿禿的細枝椏結一叢叢乾枯的網，撈住北方乾冷的冬。

在一層灰濛濛煙氣裡，新郎騎著車子，裹上大紅花，把新娘子接了回來。

大門口等著的人遙遙見新人來，馬上點著一掛鞭，由鄉親們伴著熱鬧的鞭炮聲把新娘子簇擁進門。

“喲這新媳婦長得不賴，小鄭有福氣——”

“鄭家剩倆小子，新媳婦一來就當娘，往後日子難說嘍……”

“你人家這心，鄭家老大多懂事兒啊，以後出息小不了，沒準兒人嫁過來以後過得更好呢！”

“哎說起來，鄭家那倆小子呢？怎麼沒瞅見？”

“哥哥。”鄭榆被大哥抱到炕上，剛一放上，他就立刻爬著去找哥，兩歲了，話沒學會說多，整天就會哥哥哥哥得。

“別。”鄭雋明今天穿著件半新的棉襖，隔壁嬸子昨天剛給他剪了頭，七歲的小孩，臉盤已經顯出俊秀和英氣，又是話沈穩的格，村裡人見了都逗他一句小大人兒。

今天，是他和鄭榆的爸——鄭世輝娶媳婦兒。

他們的親媽生完老二沒多久就病死了，過了幾個月，村裡就來給鄭世輝說親，說小的還沒斷，家裡沒個人怎麼行。

他們來說這話的時候，鄭雋明正坐在小板凳上，給??褓裡的嬰兒喂小米湯。

他們看著這大娃帶小娃，又是一陣唏噓：“你看看，這老大自個兒還是個孩子呢，怎麼能看好小的？小鄭啊，雖然說那姑娘家條件差點兒，可是是個踏實過日子的，勤快得很，你說說，家裡三個男的不知冷不知熱的……”

人走後，鄭雋明把弟弟抱進屋裡，去燒火做飯。

鄭世輝躊躇片刻，沈著嗓子問鄭雋明什麼想法兒。

目不斜視忙著燒火的鄭雋明飛到臉上的黑灰，只說了倆字兒：“在你。”

又過了幾個月，新娘子就進門了。結婚前一天，隔壁嬸子來給鄭雋明剪頭髮，跟他說：“明天那麼多人，你看好了弟弟，來得人多，也雜，可看好了小榆圈兒。”

“嗯。”鏡子裡，半大的小孩兒目沈靜。趙嬸子瞧著他，總覺是小孩皮裡鑽了個大人的芯子似的，村裡的同齡孩子，都皮得像個猴兒，哪個像這個，老神在在的，心思從來不外。

就說這後媽進門，你甚至看不出小孩心裡是高興還是不高興。親媽死了一年多，爹就再娶，趙嬸子可憐他和小榆圈兒兩個娃，不自覺地嘆氣。

“嬸子。”小雋明眼仁黢黑，看不琢磨什麼，“你家孫子昨天抓周了？”

提起小孫子，趙嬸子臉上出笑容，“是啊，他爺爺給他擺了一炕的東西，結果，小孩兒一把就抓著字典不放手了，把他爺爺樂得啊，說是以後肯定學習好，適合做學問。”

“小榆圈兒那時候抓了個什麼？”趙嬸子隨口一問，突然想起孩子媽生完孩子就一直病，鄭家忙著治病，恐怕都沒那個閒功夫給小的抓周。

想到這，趙嬸子又一陣長吁短嘆。鄭雋明倒是沒什麼反應，問：“抓周都放什麼？”

“那可多了，鋼筆、錢啊、他叔叔的大哥大，還有——”趙嬸子用海綿掃他脖子後面的碎髮，回想道：“還有他爸廠子的印章，其實用不了放那麼多，他爺爺非得這個也放、那個也放，最後擺了一炕……”

“好了。”趙嬸子讓他看鏡子，“利索不，啊呀小雋明長得真俊，這高鼻子濃眉的，兒也立整，眼睛隨你媽媽，眼仁黑，看看這睫得，長大了準俊得不得了。”

鄭雋明被一頓誇，只是抿了抿，然後到廚房裡端出盆紅薯，趙嬸子不要，“就剪個頭髮，小雋明你留著自己吃。”鄭雋明舉著盆不，最後趙嬸子沒法兒，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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