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音感》第十四章 舊址(2)

作者:林溪白·6天前

江嶼白穿過迴廊,推開了琴房的門。

窗簾拉開了一半,傍晚的天從窗戶灑進來,落在琴蓋上,灰塵在線裡緩緩浮。沈聽站在那架立式鋼琴前面,背對著門。他已經維持這個姿勢有一陣子了,手指虛懸在琴蓋上方,沒有

從他側面落下來,照在他白襯衫的領口上,那截頸線在暮裡顯得格外單薄。空氣裡飄著一極淡的松香,是多年前有人在這裡給琴弓上松香時留下的。

江嶼白沒有出聲。他靠在門框上,安靜地看著沈聽出手,指尖輕輕落在琴蓋上,隔著那層落了灰的黑漆面,像在一隻睡著了的貓。

“這是我母親彈過的琴。”沈聽的聲音很輕,像在跟鋼琴說話。他沒有回頭。“以前喜歡坐在這裡寫曲子。冬天的時候都在,琴聲很好聽。”

江嶼白沒有。他屏住了呼吸。這是沈聽第一次主提起他的母親——他站在這個房間裡,隨手拾起了屬於往昔的一片落葉。

不是專業學中國風的,但有一陣子很迷這個。帶我來這裡住了大半年,找了老師教古琴和簫,鋼琴上反覆試怎麼把五聲音階融進西洋和聲裡,草稿堆滿了琴凳。有一天我在隔壁房間隨口哼了一段《漁父引》,聽了以後突然不寫稿了。”

沈聽的聲音頓了頓,“然後讓我再唱一遍,我說我只是隨便唱的。說‘不是隨便,你在改寫調式’。”

他轉過來。夕從他後灑下來,把他的廓鍍上了一層淺淺的,但他的眼睛在逆裡看不清,只餘下一片深黑的底。“那是我第一次發現自己有絕對的音覺得我比更有天賦,說這是傳加倍的禮。”

江嶼白從門框上直起。他覺得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興,是某種更重的東西。因為他知道這個故事沒有停在“禮”上。如果一個禮被藏了這麼多年,那它一定在某一個時刻被重新定義了別的什麼。

沈聽把琴蓋掀開。黑白琴鍵在夕下整齊地排列著,落了一層極薄的灰。他按下中央C,一個單音在安靜的琴房裡響起來,乾淨、飽滿、毫無雜質,隨後緩緩消散。他收回手指。

走的那天,我在學校練琴。肖邦第一敘事曲,結尾部分。等我彈完最後一小節,家政阿姨打來電話。說沈聽你快回來,你媽媽不太對。我說我還有一場預選賽,彈完就回去。”他看著琴鍵上自己按下中央C的那個位置,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窗外遠的風聲蓋過,“預選賽我拿了第一,回家的時候,已經走了。”

江嶼白站在門口,一條線,結無意識地用力地滾了一下。他想說“這不是你的錯”,想說“你那時候只是個孩子”,想說“你做什麼都改變不了這個結果”。但他什麼都沒有說。

因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沈聽不需要安。他在這個房間裡沉默地守著鋼琴,不是為了等誰來告訴他“你沒有錯”。

沈聽的手指從琴鍵上下來,垂在側。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陳述一段和己並不相關的事故記錄。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反覆在想一個問題——聽到我的歌聲,聽到的到底是什麼。是自己的音樂造詣被超越了,還是一個被自己賦予了天賦的人,正在一步一步為日後的那個對手。我那時候還小,不知道答案。只知道每次我拿獎,都會笑,但回房間以後會沉默很久。外界也一直在比較。他們說沈太太你的兒子太優秀了,再過幾年你的就恐怕要被他比下去了。他們用誇我的方式殺死了。”

他的聲音裡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但這比任何憤怒或悲傷都更讓人不過氣來。

江嶼白終於開口。他的聲音有些啞,冒還沒完全好,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你知道那不是你的錯。”

“我知道。”沈聽把琴蓋合上,不輕不重,剛好合攏。他將雙手垂在側看向窗外,角輕輕了一下,“但我花了很多年......才真的相信。”

琴房裡安靜了片刻。那種安靜不刺耳,只是在柏樹與舊琴之間緩緩沈澱下來,像一扇背的門被輕輕推開。

江嶼白從門框邊走向鋼琴,朝沈聽走了幾步,在他對面站定。他們之間隔著鋼琴的側面,他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波,但聲音很穩。

“你覺得自己上的把別人刺傷了,”他說,“所以你把所有的都藏起來,關掉,連窗戶都封死。”

沈聽沒有說話,但當江嶼白下一句話響起的時候,他抬起眼,直直地看進他的眼睛。

“但你有沒有想過,那道沒有錯。照亮別人不代表就要燒傷自己。你藏了這麼久,我看到還是亮得不行。”

沈聽看著他。

江嶼白被那雙深黑的眼睛看著,忽然哽住了。一種更覆雜的東西——心疼、不甘、敬佩、和某種他還沒學會命名的一起湧上來,堵在嚨口。

“你這個人,”他說,“把什麼都往自己肩上扛。”

最後一個字落下去的瞬間,沈聽垂下眼,結無聲地了一下。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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