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迴響
二月中旬,春節剛過,城市還沈浸在一種懶洋洋的餘韻裡。街上的紅燈籠還沒摘,梧桐的枝幹禿禿地向灰白的天空,但仔細看,枝頭已經冒出了米粒大小的新芽,被冷風裹著,卻執拗地不肯回去。
沈聽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微涼的茶。
這是《長恨歌》殺青後的第四天。劇組散了,片場拆了,那座老宅的柏樹和迴廊重新歸於寂靜,院門前的青石板裡大概又落了一層新霜。他不用再去盯配飾的佩戴角度,不用再在凌晨三點被工作電話醒確認一道的質。
時間忽然空出來一大塊,像雪地上被踩出的第一個腳印,安靜得讓人有些不習慣。
他端著茶杯走回設計臺前,沒有坐下,只是低頭看著桌上散落的圖紙。玉簪、碎鐲、鑲嵌戒指——這些他畫了無數遍的東西,如今已經了螢幕上播出的畫面、被截出來誇讚的劇照、以及時尚博主們爭相分析的設計案例。
《長恨歌》的播出效果遠超預期,劇中奐的畫面被反覆截圖傳播,配飾的討論熱度甚至蓋過了部分主演的八卦。周也昨天發了一份資料報告給他,標題寫著“聽石品牌搜尋量環比增長百分之四百”,他沒點開,只是把郵件標記了已讀。
功是好事。但他今天想的不是功。
他開啟設計臺最下面的屜,裡面放著一枚琥珀的賽璐珞撥片。他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撥片的邊緣已經被磨得溫潤,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像一枚舊鑰匙,通向他一直不敢的那扇門。
他把撥片放回屜,拿起手機,翻到與江嶼白的對話介面。上一條訊息已是三天前。
他打字:明天下午有空嗎。來我展廳一趟。我在市區新做了一個展示廳,有一些作品,想請你看看。
傳送。沒有撤回。
江嶼白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坐在辦公室裡籤一份續約合同。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他餘掃到發信人的名字,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下,簽出來的“白”字最後一橫拖得比平時長了半釐米。
有空。他回。
然後又打了一行:你怎麼突然想起來讓我看你的作品? ——刪掉。
是那種很正式的嗎我要不要穿西裝?——刪掉。
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找我?——刪掉。
最後發出去的還是那兩個字——有空。
他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繼續簽字。坐在對面等著取合同的助理注意到他的脖子紅了一片,問了一句“江總您熱嗎”,被江嶼白麵無表地回了句“空調開太高了”。助理抬頭掃了一眼牆上顯示十九度的溫控面板,選擇不說話。
次日下午,江嶼白出現在了沈聽新佈置的展廳門口。
這間展廳開在市中心一條安靜的梧桐街道上,門臉不大,落地玻璃得一塵不染,櫥窗裡只陳列了一件作品。他推開門,門楣上掛著的風鈴發出一聲輕響,接著他的腳步就頓住了。
展廳不大,但每一件陳列都有恰到好的留白。沒有傳統珠寶店裡那種集的玻璃櫃臺,取而代之的是獨立的黑胡桃木展臺,每件作品都被一束單獨的燈照亮,像是在舞臺上獨奏的樂手。他認出了那枚斷蘆葦針,鉑金的斷口上鑲著一顆極小的黃藍寶石,在燈下像一滴不肯落下的淚。
他認出了ius那套額飾的覆刻版,月石在蛛網般的鉑金裡泛著微微的藍。他還看到了《長恨歌》的玉簪打樣,和最終版不太一樣,簪尾的裂紋比品更深,像是設計者在某個深夜改到一半,忽然決定讓它更碎一點。
他還沒看完,沈聽從展廳後方的樓梯走下來。他今天穿了一件白羊絨衫搭灰調長,質地而,頸線從領口裡延出來,弧度依然無可挑剔,但在午後暖調的影裡顯得比平時和。他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停了一下,看著江嶼白站在那枚玉簪打樣前微微彎腰湊近去看的樣子。
他沒有出聲他,只是安靜地走了過去。
江嶼白直起腰轉向他,開口就是一句“這地方怎麼不早我來”,語氣裡帶著嫌棄,但眼睛是亮的。
沈聽看著他角那個不住的弧度,想起了這個人說“還行”時的表。那時候他把這種表理解為驕傲,現在他知道,那是他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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