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帶了什麼回來？”
“偏方。豬皮熬的油，在傷疤上可以化皮。”江嶼白把保鮮盒放在桌上，盒蓋擰開，那味道更濃了。他已經換了件乾淨T恤，顯然熬完油先把自己從頭到腳洗了一遍。
沈聽低頭看著那盒東西，沉默了片刻：“我聞到焦味了。”
“不要在意細節。”江嶼白拿起棉籤蘸了豬油，轉過來，“我千里迢迢帶回來，你至試一次。”
沈聽看了他一眼。然後微微吸了口氣，出手。江嶼白把豬油塗上去時沈聽的表像在鑑定一顆可疑的寶石。江嶼白裝作沒看見。
“這味道確實不太理想。”塗到一半他自己承認了。
“洗掉。”沈聽站起來往浴室走，經過江嶼白邊時停了一下，“以後不要再帶任何需要熬的東西回來。”他的語氣清淡平穩，但江嶼白注意到他說“以後”的時候睫向下垂了一瞬——不是嫌棄，是一種被什麼東西輕輕撞到之後、需要讓語氣顯得更無所謂才能維持平靜的剋制。
第三次嘗試源於一場意外。
江嶼白在網上搜祛疤產品時被推送了一個妝博主的影片，長達二十分鐘，詳細測評了市面上幾款舒痕膠的使用驗，從粘稠度到速度到疊加護品的相容，評分系嚴謹得像在做學論文。他坐在沙發上戴著耳機看完全程，一邊看一邊開啟購。沈聽從書房走出來倒水，經過沙發時餘掃到了螢幕，腳步頓了一下。
“你在看什麼。”
“舒痕膠測評。”江嶼白頭也沒抬，“這個博主說有一款修覆力很強，但質地偏厚，需要按吸收。還有一款是噴霧型的，覆蓋面積大但不適合點塗……”他往後翻了幾個產品頁面，忽然指著一張包裝圖片問，“你覺得這個包裝設計怎麼樣？你是做設計的，有審。”
沈聽端著水杯站在那裡，看著沙發上這個連電牙刷都想讓他幫忙評測的人。他把到杯沿，嚥下一口水。
“你可以去當祛疤領域的品控經理。”
“我在幫你篩選最優解。”
沈聽沒有再說話。他把水杯放在茶几邊緣，然後坐下來出右手。那隻手的疤痕在幾天持續護理後已經淡了一些，但仍然是眼可見的暗紅細線。在被反覆嘗試過幾種方式後，這作忽然變了一件不需要提問的事。好像沈聽已經預設——江嶼白的每一次嘗試，他都會接。
但江嶼白看著他自過來的手，忽然腦袋一熱想作個妖：“今天換按手法，博主說要順著理紋路打圈，不然會拉扯疤痕。”
沈聽沉默了兩秒。他聽過寫配樂結構的分析、開會的方案彙報、和數不清的嘟囔與回，但從沒聽過他用這種認真到可惡的語氣說“打圈”。
“……你故意的。”他的聲音依然淡而穩。
“是醫囑。”江嶼白理直氣壯。
他用拇指按住凝膠的起點，開始慢慢打圈。溫度從指腹傳過來，比平時更慢，更輕，像是在畫一枚極其覆雜的珠寶草圖。疤痕周圍的皮比別更敏，每一次皮與皮的接都被放慢逐幀的畫面。
沈聽的指尖在這溫熱的按中本能地往回了一下，剛好蹭過江嶼白託在下方的手掌。那隻彈了十幾年吉他的手微微收，將他的手指包回掌心。沈聽不了。
“你之前手得那麼快。”江嶼白低著頭繼續打圈，聲音放得很低，“現在不了。”
“……習慣了。”沈聽垂著眼。
江嶼白抬起頭，那雙琥珀的眼睛在暖黃燈下帶著一點壞、一點認真和一點正在發燙的期待：“那要不要多習慣幾回。”
沈聽沒有回答。他把手從江嶼白掌心出來，站起來，走向書房，背影依然筆。但他在門口停了一下：“明天繼續的話，換回之前的凝膠。這個博主推薦的質地太厚，不舒服。”
他進書房以後沒有立刻開燈。窗外的城市夜映在他臉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然後輕輕了那道被塗得油潤髮亮的疤痕。還在。那種被人用手指一圈一圈慢慢過的，像一塊被反覆挲的暖玉。他閉上眼，給自己在心裡在築了很久的那堵牆記下一筆新刻度。
而客廳裡的江嶼白低頭對著那管被嫌棄的舒痕膠，角翹起一個志得意滿的弧度。博主沒有騙人。按確實有用。
祛疤療程進行到第三週，江嶼白已經不需要沈聽手了。他會在洗完澡後往沙發上一坐，擰開祛疤膏擱在茶几上，然後看向沈聽。沈聽會停下手頭的事坐到他旁邊，把手擱在沙發扶手上，然後低頭繼續看書。整個流程從手、託掌、塗藥到按，安靜得像一段悉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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