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音感》第二十一章 愈痕(1)

第二十一章   愈痕

沈聽手上的線在第十天拆了。

拆線那天是週三，江嶼白比沈聽本人還張。他提前一晚把鬧鐘設早了半小時，結果第二天鬧鐘還沒響他就醒了，躺在書房的摺疊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拆線以後會不會留疤。

那麼好看的手。指節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握鉛筆的時候穩得像一座山。那道傷口他見過太多次了：最初合時猙獰的黑線，後來換藥時慢慢消腫的皮，再後來沈聽會在沙發上不經意地盯著自己手背看，像在看一件被運輸途中壞了的瓷的理賠單。

江嶼白翻了個，把被子蒙在頭上悶聲罵了一句：“留了疤就再去暴揍他一頓。”

九點半，他開車帶沈聽去醫院。拆線過程很快，醫生戴著口罩說了句“傷口癒合得不錯”，沈聽微微點了一下頭，表和平時聽到專案彙報時差不了多。江嶼白站在旁邊，拇指反覆挲著口袋裡的車鑰匙，問出的句子比醫生的手還快：“會留疤嗎。”

“整形外科得很細，但四針的傷口多會有一點痕跡。”醫生摘下口罩，在病歷上寫了幾行字，“可以用祛疤膏輔助修覆，堅持塗抹三到六個月，能淡化到不明顯。”

江嶼白把“祛疤膏”三個字記在腦子裡，記得比任何一次甲方修改意見都牢。

當天下午，他從藥店拎回來一個藥袋。沈聽坐在沙發上用左手翻著新一季的珠寶設計參考書，抬眼看見江嶼白在茶几上把藥袋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外掏。先是一管祛疤膏，包裝上寫著“矽酮凝膠”。然後是一盒維生素E膠囊，再然後是一小瓶玫瑰果油，最後是一卷醫用矽膠片。

“你是把藥店的祛疤專區搬回來了？”沈聽問。

江嶼白沒抬頭，正把維生素E膠囊的說明書展開，對著上面麻麻的適應症皺眉：“醫生說搭配用效果好。你先用這個凝膠，等幹了再塗果油。片晚上，說是加可以減增生——”他把說明書翻過來，“上面還有寫了一種‘積雪草提取’的，我沒找到，明天去另一家藥店問。”

“江嶼白。”

“嗯？”

“只是一道疤。”

江嶼白終於抬起眼。沈聽靠著沙發扶手，右手擱在膝蓋上，新拆線的傷口像一道淡紅的細線橫過手背。他的表很平靜，但江嶼白從那雙深黑的眼睛裡讀到了一種並不抗拒的試探——那種“你為什麼要做這麼多”的疑問，裹著極薄的自保，輕而剋制。

“你的手是用來畫圖的。”江嶼白把祛疤膏握在手心裡，語氣忽然變得很認真，“也是用來彈琴的。就算你不彈了，它也不該留疤。”

沈聽沒有接話。他把目從江嶼白臉上移開，重新落在設計參考書上。但左手把書頁翻得比平時慢了半拍。

第一次塗藥是在當天晚上。

江嶼白先把祛疤膏在指尖上，凝膠質地明微涼，在燈下泛著溼潤的澤。他蹲在沙發前面，手去夠沈聽擱在扶手上的右手。沈聽的手指本能地往回了一下——不是刻意抗拒，是在長期獨中形的條件反。他不習慣被人，尤其是手。

“躲什麼。”江嶼白抬眼看他，“又不是要給你打針。”

“……我自己來。”沈聽出手。

江嶼白沒理他，直接用另一隻手托住了沈聽的掌心。他手上的作輕，指腹上有彈吉他磨出的薄繭，托住沈聽掌心時繭子輕輕刮過他手掌的皮，糙而溫熱。沈聽的指尖又往裡蜷了半寸，睫細微地了一下，但這次沒有手。

“你要是自己塗，”江嶼白低著頭把凝膠點在疤痕上，食指指腹順著那道淡紅的細線緩緩推過去，從指到手腕，力道輕得像在推一弦上的泛音，“位置看不清，塗不均勻，等於白塗。”

凝膠到皮時是涼的，傷口新生的皮比周圍的更敏，被放大一層極薄的電流沿著手背往上爬。沈聽能覺到他的指腹正沿著疤痕的走向慢慢移——從指到手腕，從一側到另一側，作輕得像在一把很貴的吉他。

塗到疤痕末端靠近手腕的位置時，指腹下的脈搏剛好輕輕一跳。江嶼白的手指在那裡停了一下，若無其事地繼續塗。

“疼嗎。”他問。

“不疼。”沈聽的聲調平穩如常，但他把臉轉向了窗外。

江嶼白塗完以後沒有立刻鬆手。他託著沈聽的掌心把他的手翻過來覆過去檢查了一遍，確認凝膠覆蓋了整道疤痕，才鬆手去紙巾，拭後把紙巾丟進垃圾桶，作像是剛完了一項日常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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