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普通
江嶼白髮現,沈聽最近在縱容他。
這個詞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起因是上週三下午,他開完專案協調會,順路拐進了一家進口超市,在零食貨架前站了很久。他拿了一包酸味的糖,放回去,又拿起來,最後拎著糖去收銀臺的時候,順便掃了一盒沈聽常喝的那個牌子的伯爵茶。他告訴自己這是順路,但收銀小票上顯示的時間是四點零三分——從他公司到公寓開車四十分鐘,而沈聽今天下班的時間是六點半。
他提前了兩個多小時。只是為了把茶放進櫃子裡,把糖放在茶几上沈聽習慣擱杯子的位置旁邊。
沈聽回來的時候,外套還沒就看到了那包糖。他拿起來看了看包裝,又瞅了瞅在廚房假裝專心煮麵條的江嶼白,什麼也沒說。但第二天下班回到沈聽的公寓,發現茶几上一袋新的糖,口味是他上次在超市猶豫了很久最後沒買的那款。
他沒有問沈聽是不是特意去買的。他只是把那袋糖放在了書房他最常用的屜裡,和他常用的耳釘放一起。
阿坤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的人。雖然沒有發現什麼實質的證據——江嶼白和沈聽在外面從不做任何出格的事。他們在公開場合保持的距離比普通合作伙伴還要多幾寸,沈聽依然是那副客氣疏離的樣子,江嶼白也依然用“沈老師”稱呼他。
但阿坤打鼓打了十幾年,對節奏的敏深骨髓。他發現羽哥最近說話的斷句方式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短促乾脆的、每個字都像撥片劃弦似的往外蹦。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喜事?”阿坤問。
江嶼白正在調絃,手指在琴鈕上停了一下:“什麼喜事。”
“就是——你最近老笑。”
“我以前不笑?”
“你以前笑是那種‘老子天下第一’的笑,”阿坤用鼓棒在空中畫了一個圈,“現在笑是那種——我也說不上來,就是看著讓人覺得你好像撿到了什麼寶貝。”
江嶼白低下頭繼續調絃,沒回答。但阿坤注意到他調完弦以後用指腹輕輕了指板上的某一道刻痕,像是在什麼珍貴的東西。
沈聽這邊也有變化。他的變化比江嶼白更蔽,但悉他的人都察覺到了。
周也發現沈聽最近畫的幾件作品裡反覆出現一些從未有過的元素——原本慣用的冷靜剋制的直線條,逐漸演變出一點微小的弧度;一枚針的背面悄悄藏了一對極小的翅膀造型,正面完全看不出來,只有佩戴者自己知道。
周也翻著這些圖紙,摘了眼鏡鼻樑,沒說話。他知道沈聽從來不在作品裡帶有個人緒。這不是藏,是下意識的流。就像一棵樹在經歷了幾年的嚴冬之後,終於在某個春天開始在年裡記錄不一樣的溫度。
然後是工作室的前臺小姑娘。在某個週五例行給沈聽送咖啡時,發現他正在瀏覽幾個生活方式類的賬號——這在以前絕對不會出現在沈老師的搜尋記錄裡。他的手機螢幕上是一張雙人份的日式小火鍋照片,配文寫著“兩人食|冬日暖鍋”。把咖啡輕輕放在桌上,沈聽說了句“謝謝”。在帶上門之後,沈聽把那張照片儲存進了手機裡。
幾天後的週末,他們在沈聽公寓附近的一間會員制超市裡被阿坤撞見了。不是偶遇——阿坤是被小高拉來買排練結束後的夜宵食材。他推著購車拐過飲料區的轉角,看見江嶼白正站在冷櫃前,微微側著頭,表很認真地比較手裡兩盒不同品牌的有機牛。沈聽站在他旁邊,手裡推著購車,車把上搭著他剛下來的薄外套。
“有機全脂和低脂你喝得出來區別嗎。”江嶼白皺著眉,語氣像是在討論什麼了不得的技難題。
“你上次說全脂打泡更好。”沈聽的聲音很淡。
“那是給你做咖啡用的——你自己平時喝的是低脂。”
“那就買全脂。”
“但你——”
“你做咖啡的時候也喝。”沈聽出手把其中一盒牛放進購車裡。那個作很自然,沒有多餘的眼神流,像是已經重複過很多遍。
江嶼白拎著另一盒牛站在原地,眼角的笑意得都不住。他大概就是在這一刻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沈聽縱容——不是那種刻意的、宣告式的縱容,而是沈聽在每一個微不足道的日常細節裡無聲地把他的偏好放進了自己的習慣裡。
阿坤推著購車悄悄退回了飲料區轉角後方,然後掏出手機給小高發了一條訊息:你別過來。前面有況。
小高秒回:什麼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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