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坤遠遠看著那兩個人推著購車消失在有機蔬果區的方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兩個人站在一起的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已經足夠讓人移不開眼。沈聽的白襯衫和江嶼白的深灰T恤,沈聽推車時微微低頭的側臉和江嶼白湊近看貨架上的標籤時揚起的下頜線,兩個人肩並肩站在冷櫃前,被超市白得發冷的燈照得廓分明,像一幅被心構圖卻毫無表演痕跡的照片。
阿坤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推著空的購車往相反方向繞了一大圈。他決定今晚的夜宵不要讓羽哥帶。
沈聽自己也在觀察。
他們已經一起度過了幾次這樣的時刻:某個週末一起採購日常用品,在公寓樓下那家小店裡坐下來吃一頓晚飯。這些事對普通來說再自然不過,但他們每一次並肩走出公寓時,沈聽都會在出發前輕輕調整一下彼此站立的距離。
不是迴避。是在可以親的地方毫無保留,在必須公開的地方守住分寸。他們走在街上不會牽手,排隊點單時不會靠得太近,最多在穿過馬路那一瞬間江嶼白會微微側把他擋在車流不經過的那一側——而他從沒有任何多餘的表示。
他不確定這種分寸是不是足夠讓江嶼白覺得安全。也不確定自己還能用什麼方式,讓他更確定。
週末傍晚,他們在公寓裡吃晚飯。吃完之後江嶼白把碗洗了,乾淨料理臺邊上的水漬,然後坐到沈聽旁邊拿起吉他隨意撥了一段旋律。沈聽在設計臺上畫圖,鉛筆的沙沙聲和吉他的零碎撥絃在安靜的客廳裡替迴響。窗外的天從橘紅沈深藍,梧桐的葉子在微風裡輕輕晃,蟬聲被秋意一筆一筆悄悄收走。
沈聽忽然停下筆,轉過頭看著江嶼白。燈從側面打在他白襯衫的領口上,那截頸線一如往常乾淨而剋制。
“江嶼白。”
“嗯?”江嶼白的手指在琴絃上停了。
“我們這樣——你會不會覺得不夠。”
江嶼白把吉他靠在沙發扶手旁邊,轉過來面對他。琥珀的眼睛在暖黃的燈下很亮,但沒有困,只有認真:“你說的‘不夠’是什麼意思。”
“別人可以在街上牽著手走,在任何地方擁抱,在朋友圈裡標明對方的名字。”沈聽的聲音和平時陳述設計理念地平穩,“我不能給你這些。”
“我也沒給過你。”江嶼白輕輕握住他擱在膝蓋上的手指,“你介意嗎。”
沈聽垂下眼。過了一會兒,他把手從江嶼白手裡輕輕出來,手指覆在江嶼白的手背上,指尖在他前幾天彈琴時被琴絃刮出的極細小的紅痕上輕輕過。
“我不太知道怎麼表達這個。但我希你覺得安心。”
江嶼白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反覆播放了好幾遍。他想起上個月無意間在展廳角落屜裡看到那隻耳釘時的心——沈聽想給他什麼,從來不會提前說。他只會把它做完、做好、放在一個他一定會發現的地方,然後等他看到的時候漫不經心地走開。
“沈聽,”他把被他握著的手翻過來,掌心著掌心,“你現在對我說什麼話、做什麼事,我都不會覺得不安。”
“為什麼。”
“因為你從來沒有給過我不安穩的訊號。”他把兩人疊的手輕輕放在自己膝上,“你以前冷臉的時候我沒怕,你現在對我好我更不會怕。你要是有天忽然不冷也不熱,那我才要慌。”
沈聽看了他很久。窗外遠不知從幾樓飄來一段鋼琴聲,斷斷續續,像有人在練習同一段旋律卻始終彈不對某個小節。他站起來,把設計臺上的草稿本合上,將鉛筆放進筆筒。重新走到沙發旁邊時彎下腰,把江嶼白額前一縷垂下來的頭髮輕輕撥到耳後,指尖從太過,帶著剛從圖紙上沾到的一點點鉛筆灰。
“以後我爭取多一點溫度。”他說。
接下來的幾天,江嶼白約察覺到沈聽比平時更忙。不是那種手忙腳的忙,是更沉默的、更專注的,像是把什麼重要的事排進了日程表裡卻不打算告訴任何人。
他有時會盯著手機螢幕皺一下眉然後很快放下,有時會在他問“今天想吃什麼”的時候停頓得比以前更久。有一次江嶼白提前到工作室接他,周也說他下午就出去了,沒說去哪裡。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半夜,襯衫袖口上沾了一些很細的木屑。
“你去哪了。”
“見一個木材供應商。”沈聽把外套搭在架上,語氣就像對著江嶼白說我去見客戶了。
“什麼專案要用木料?”
沈聽沒有回答。他去廚房倒了杯水,喝完以後轉過,深黑的眼睛在昏暗的玄關燈下顯得格外安靜:“等做好了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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