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五日，和城，晴。
連日雲終於散盡，自萬里無雲的長空傾瀉而下，將整座城市照得通明亮。行道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僅剩幾片固執地掛在枝頭，在下泛著金紅，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
秦淵清晨七點醒來，著窗簾隙進的，在床上靜躺了片刻。昨夜，他已將魏長河送來的所有材料悉數看完。裡面不只有資金流水與合同協議，魏長河還留存著與趙閣老。龍在天。馬國良。阮文明等人每一次重要會面的記錄 —— 時間。地點。人。談話要點，部分談話甚至被他用錄音筆悄悄錄下，存在一張小小的儲存卡里，一同封在信封中。這些東西，足夠讓趙閣老把後半生耗在監獄裡。
秦淵給周海發了條訊息：“魏長河給的材料收到了，夠用。”
訊息發出不到十秒，周海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夠用是什麼意思？夠把趙閣老送進去？還是夠把龍在天送進去？還是夠把整個趙家連拔起？” 周海的聲音比前些天更有氣力，像大病初癒的人重拾底氣，連說話都帶著穩勁。
“都夠。”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隨即傳來一聲長長的吐氣，那口氣積太久，撥出時帶著明顯的抖。
“秦淵，你今天有空嗎？我過去一趟，有些事想當面跟你說。”
“好。”
上午九點，周海抵達 402.他並非空手而來，手裡提著一箱牛。一袋水果，站在門口時神侷促，像頭一次登門拜訪的生客。
秦淵將他讓進屋，倒了杯熱茶。周海把東西放在茶几上，在沙發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第一次來我這裡。” 秦淵道。
“第一次。” 周海放下茶杯，著秦淵，“之前一直想來，卻沒臉來。你幫我做了那麼多，我連句正經謝謝都沒說過。”
“你說過了。”
“電話裡說的，不算。”
秦淵看著眼前的男人。不過一個月，周海瘦了至十五斤，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兩鬢的白髮像是一夜之間冒出來的。整個人像一棵被狂風暴雨反覆打後的樹，枝幹仍立著，葉子卻已落盡。可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此前的焦慮疲憊。在黑暗中索的茫然，而是有了方向。有了目標，清楚自己該做什麼的篤定。
“周海，你妹妹回來了嗎？” 秦淵問。
周海的指尖微頓：“明天到。國際刑警會送到江城機場，我去接。”
“你準備好見了？”
周海沉默片刻：“我準備了三個月，每天都在等。可真到了這一天，還是不知道見了面該說什麼。”
“什麼都不用說。” 秦淵淡淡開口，“回來，就夠了。”
周海著秦淵，眼眶泛紅，卻沒落淚，只是用力點了點頭。他深吸一口氣，從夾克袋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 這個信封比之前的更厚更沉，邊角被塞得鼓鼓囊囊。
“這是魏長河那份材料的影印件，我昨晚看了一整夜。” 周海將信封放在茶几上，“秦淵，你知道這些東西遞上去，會是什麼後果嗎？”
“知道。”
“趙閣老在京城經營幾十年，關係網盤錯節。龍在天是護龍一族的人，他，等於整個龍家。這些東西一旦上報，絕不是和城公安局能得住的，會一路遞到省廳。公安部，甚至更高層。到時候，本兜不住。”
秦淵看著他：“你怕了？”
“我不怕。” 周海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水底卻藏著深不見底的力量，“我當了十五年警察，等的就是這一天。我不是怕，我是想確認 —— 你，也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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