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九日，和城，晴。
這是周海留在刑警大隊的倒數第二天。明天下午五點，他上配槍和證件，就不再是那個能隨時調閱卷宗。隨時出警力。隨時把嫌疑人帶回來審訊的刑警副大隊長了。
他會變法制科副科長。一個坐在辦公室裡稽核案件程式。簽字蓋章。喝茶看報的閒職。
但今天，他還是刑警。
秦淵在凌晨四點醒來的時候，腦子裡已經把今晚的行推演了不下五十遍。每一個環節，每一種可能出現的意外，每一套備用方案，像一張的電路圖，在他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過。斷電十五分鐘。壁虎會在今晚八點準時切斷百利投資公司所在寫字樓的供電總閘。那棟樓的電閘在負一層的地下室裡，沒有監控，沒有門，只有一個普通的掛鎖。壁虎昨天下午已經去看過了，鎖是老式的，用鐵一撬就開。
斷電之後，門系統會失效，那扇需要刷卡才能進的門會變一扇普通的門。周海會在這十五分鐘進百利投資公司的核心區域，找到他們的賬目。客戶名單。轉賬記錄——所有能證明這家公司不是在做正經投資而是在搞詐騙的證據。
周海不是一個人去。秦淵安排了壁虎在樓外接應，萬一出現意外，壁虎會負責把人帶出來。但秦淵希這個“萬一”不要發生，因為一旦發生，就意味著百利投資公司已經對今晚的行有了防備。而防備，意味著鬼。
秦淵把這個念頭從腦子裡清了出去，起去廚房燒水。水開的聲音在凌晨格外清晰，像是某種倒計時的聲響，一秒一秒地，準而不容置疑。
早上七點，秦澤出門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下。
“哥，今晚陳旭約了幾個外圍業務員吃飯，說是慶功宴。我也在邀請名單裡。”
秦淵從廚房探出頭，手裡拿著鍋鏟。“幾點？在哪？”
“晚上七點，和城大酒店。”
又是和城大酒店。秦淵的眉頭微微了一下。“去。保持通話。”
秦澤點了點頭，穿上鞋走了。
秦淵站在窗前，看著弟弟的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他拿起手機，給壁虎發了一條訊息。“今晚七點到九點，和城大酒店門口蹲守。陳旭會在那邊有一個飯局，參加的人可能有百利投資公司的外圍業務員。拍照，記錄，不要驚。”
“收到。”
秦淵把手機放在窗臺上，回到廚房繼續做早飯。小米粥已經熬好了，他關火，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地喝。粥很燙，他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進裡。小米的香味在口腔裡散開，帶著一種樸素的。讓人安心的溫暖。他一邊喝粥一邊想事——今晚的飯局是巧合還是有意？陳旭在這個時候請外圍業務員吃飯，是為了慶祝什麼？
慶祝周海被調走了？慶祝趙閣老和馬國良的會面順利？慶祝又有新的“客戶資源”被功忽悠？
都有可能。但秦淵更傾向於最後一種可能——慶祝“海外專案”報名順利。那些被請去吃飯的人，恐怕不知道自己正在被當作貨一樣估價。
秦澤知道。
但他還是去了，因為秦淵讓他去。秦淵要他去，不是為了讓他冒險，而是為了讓他親眼看到那些人的臉——讓他們在酒杯和笑聲中，把真實的面目暴出來。秦澤需要看到這些。不是為了報復，而是為了記住。記住這個世界上有一種人，他們會笑著把你推進深淵，然後笑著數你口袋裡的錢。
下午五點，周海出了配槍和證件。
過程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得多。他把槍退掉彈夾，驗槍，裝進槍套，連同證件一起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給勤。勤在接單上籤了字，撕下一聯給他。他把那聯紙折了兩折，放進口袋。
走出槍械室的時候，走廊裡有幾個同事跟他打招呼。“周隊，明天開始就福了啊。”“周隊，法制科清閒，以後可以多陪陪嫂子了。”周海笑著回應，沒有糾正他們“周隊”這個稱呼。明天開始，他就不再是“周隊”了。但今天還是。今天，他還可以用這個份做最後一件事。
他回到辦公室，關上門，開啟電腦。桌面上有一個資料夾，名字“百利”。這是他三個月來收集的所有關於百利投資公司的資料——公開資訊。部線索。外圍調查，零零散散，沒有一條能直接定罪。但今晚之後，這個資料夾裡會多出一些東西。
一些能讓百利投資公司徹底完蛋的東西。
周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讓大腦在這最後幾個小時裡放空一下。他已經三天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了——不是因為熬夜工作，而是因為睡不著。每次閉上眼睛，眼前就會出現妹妹的臉，周萍小時候跟在他屁後面喊“哥哥哥哥”的樣子，笑眯眯的，眼睛彎兩道月牙。
他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到那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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