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八日，和城，。
冷空氣在昨夜再次南下，溫度比前一日又降了幾度。秦淵站在窗前，看著樓下行道樹的葉子被風捲起來又扔下去。扔下去又捲起來，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飛蛾。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用手指出一小塊明的地方，指尖到冰涼的玻璃，那種冷意過皮滲進來，讓他整個人清醒了幾分。
孫博文的訊息是在上午九點發來的。這一次，他花了將近十二個小時來查吳建國——對於一個能在十分鐘調取一個人全部銀行流水的人來說，十二個小時意味著他挖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殿主，吳建國的履歷表面上看沒有問題。”訊息是一段很長的話，分了五六條才發完，“從警二十三年，多次立功獎，在經偵大隊口碑很好。他的社會關係也不復雜，妻子是小學教師，兒子在上大學，沒有發現他有什麼不良嗜好或經濟問題。他的銀行流水也很乾淨，沒有大額不明收，沒有境外轉賬記錄，名下的房產和車輛都在正常收範圍之。”
秦淵的目在這幾行字上停了一下。如果吳建國真的有問題，他把錢藏在了哪裡？也許不是在他名下，也許是在某個他信任的人名下。也許本不在國。
“但是——”孫博文的訊息還有後續，“我查到了吳建國的兒子吳子軒的銀行流水。吳子軒，二十一歲，在滬市某大學讀大三。他的名下有一個賬戶，過去三年裡，每個月都有一筆固定金額的轉賬，每次一萬五千元。轉賬方是一個‘滬市華茂商貿有限公司’的企業。我查了一下這家公司，發現它的實際控制人是一個馬國良的人。”
秦淵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馬國良——江城華泰投資管理有限公司的實際控制人，趙家的財務總管，魏長河在大陸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此刻正在曼谷的某間公寓裡躲著的那個人。吳建國的兒子，每個月從馬國良的公司收到一萬五千塊。一年十八萬，三年五十四萬。這筆錢不是工資，不是獎金，不是合法的勞務報酬——一個在校大學生，為一家他從未工作過的公司提供什麼服務，能值一個月一萬五千塊？這是一條利益輸送的通道，從馬國良到吳子軒，從吳子軒到吳建國。馬國良過吳子軒的賬戶向吳建國輸送利益，吳建國利用職務之便為百利投資公司和馬國良提供保護。
孫博文的下一條訊息印證了這個判斷：“殿主，我查了馬國良和吳建國的通話記錄。過去一年裡，他們有過七次通話。每次通話時間都不長，一兩分鐘左右，但通話的時間點很有規律——都是在警方對百利投資公司採取行之前。最近一次是十月三十日晚上，也就是周海提報告的那天晚上。吳建國給馬國良打了一個電話，通話時間四十七秒。第二天，馬國良就從江城飛往曼谷了。”
秦淵放下手機，在沙發上坐了片刻。他現在可以確定了——吳建國就是鬼。周海保險櫃裡的證據，就是吳建國拿走的。他是經偵大隊的大隊長，有許可權進周海的辦公室，有理由接周海保險櫃裡的材料，知道周海什麼時候不在，可以不聲地開啟保險櫃。拿走證據。然後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十月三十日晚上，吳建國給馬國良打了電話，通知他周海的報告已經提了。第二天一早，馬國良就飛去了曼谷——他跑得那麼快，不是因為他自己聽到了風聲，而是因為有人告訴他，風來了。那個人，就是吳建國。
秦淵給周海發了一條訊息：“吳建國和他兒子吳子軒的銀行流水，發給你了。吳子軒的賬戶過去三年每個月收到馬國良公司的一萬五千元轉賬。”
周海沒有回覆。過了大約十分鐘，他的電話打了過來。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在一個不能大聲說話的環境裡，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嚨深出來的，艱難而剋制。
“秦淵，這些材料你從哪裡拿到的？”
“你不用管我從哪裡拿到的。你只需要知道，這些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周海沉默了一下，“我已經把材料給局長了。局長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說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後讓我先回去等訊息，不要聲張。”
秦淵的目微微一閃。“他沒有說要調查吳建國？”
“沒有。”
“他只是說‘我知道了’？”
“對。”周海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一針掉在地上都能蓋過它，“秦淵，你說局長是什麼意思？”
秦淵沒有回答。他不想下結論。因為他不知道局長在想什麼，不知道局長是和吳建國一條船上的，還是在暗中佈局。但有一個事實擺在那裡——局長沒有說要調查吳建國，沒有說要約談吳建國，甚至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或者憤怒。他只是說了四個字——我知道了。這不像是正常反應。一個經偵大隊的大隊長涉嫌充當犯罪團伙的保護傘，收了黑錢，洩了警方行的報，導致關鍵嫌疑人逃往境外，證據被從保險櫃裡走——任何一個正常的領導聽到這些，都不會只是說一句“我知道了”。
“周海，你現在的境可能比你想象的更危險。”秦淵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沉，“如果吳建國知道你在查他，他不會坐以待斃。他能在公安系統裡待二十三年爬到經偵大隊長的位子，說明他不笨。他知道怎麼對付一個比他級別低的人。”
周海在電話那頭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苦，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自嘲，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回頭看自己走過的路，才發現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我當了十五年警察，抓過那麼多人，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要對付的人會在自己辦公室隔壁。秦淵，你說這個世界是不是很可笑？”
秦淵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不覺得可笑。他覺得可悲——一個為了保護妹妹而不顧的哥哥，一個為了守護正義而拼盡全力的警察，要面對的最大阻力，不是來自罪犯，而是來自自己的同事。這才是這個世界最可悲的地方。
下午兩點，秦淵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來電顯示是一個和城本地的座機號碼，他不認識。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請問是秦淵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聲，年輕的，帶著一種職業的客氣。
“我是。”
“我是和城市公安局的。我們想請您來一趟，協助調查一些況。請問您現在方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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