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令狐沖不敢耽擱，一把背起東方不敗，左手反托住他，右手高舉火摺子，昏黃的圈勉強照亮腳前方寸之地。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眼睛死死盯著老人的落腳點，那佝僂的背影在火中晃，看似隨意地走在嶙峋石之間，每一步卻都準地避開鬆的石塊和蔽的裂隙，無聲無息，如履平地。
三十步，右轉。果然有一個不起眼的、被幾塊坍塌碎石半掩的岔口，僅容一人彎腰過。老人撥開垂掛的藤蔓狀植（在這地底竟也能生長），率先鑽了進去。令狐沖隨其後。
岔道不長，盡頭豁然開朗，是一個大約兩丈見方的天然石室。空氣雖然依舊冷，卻比外面乾燥許多，也沒有那麼濃重的黴味。石室一角鋪著乾草和幾張破舊的皮，旁邊堆著些陶罐、石碗等簡陋，還有一小堆用油布包裹著的、曬乾的草藥。角落裡甚至有一個用石頭壘砌的、早已熄滅的小小火塘。
這裡果然有人居住的痕跡。
老人示意令狐沖將東方不敗放在那鋪著乾草的“床鋪”上。令狐沖小心地將人放下，讓他平躺。東方不敗依舊昏迷，眉頭蹙，臉在螢石冷下更顯慘白，呼吸微弱而急促。
老人從那一小堆草藥裡翻揀出幾樣，放在石碗裡，又從一個陶罐中倒出些清水，作練地將草藥搗碎，混合糊狀。他讓令狐沖解開東方不敗的襟，出膛。
襟解開，令狐沖倒吸一口涼氣。只見東方不敗白皙的膛和肩背上，除了舊日的一些淡淡疤痕，此刻赫然印著幾個青黑髮紫的掌印和淤傷，最嚴重的是左上方靠近肩胛，一片紅腫，皮下有滲出，顯然是方才震碎石壁時承了主要反震力之。
老人目掃過那些傷痕，尤其是左上方那片紅腫時，眼神再次波了一下，但手下作不停。他將搗好的藥糊均勻敷在那幾掌印淤傷和紅腫最甚的地方，作竟出乎意料地輕。
“這藥烈，能活散瘀，拔除部分寒掌毒，也能助他退些熱。但能否熬過去，還得看他自己的造化。”老人一邊敷藥，一邊沈聲道，“你，去那邊坐著，自己調息。你上的吸星勁，若再不設法驅除或導引，待其徹底侵丹田，神仙難救。”
令狐沖知道自己此刻也快到極限，不敢逞強。他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東方不敗，走到石室另一角，盤膝坐下，再次嘗試運功。這一次，或許是因為暫時離了迫在眉睫的追殺，又或許是因為心中對東方不敗的擔憂過了其他，他竟勉強凝起一心神，引導著殘存的華山力，開始緩慢地、艱難地與那寒掌勁對抗、周旋。
石室陷寂靜，只有三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和偶爾草藥罐撞的輕響。老人敷完藥，又從一箇舊皮囊裡取出一塊布，浸了水，敷在東方不敗額頭上，然後便坐在火塘邊的石頭上，沉默地看著跳躍的火摺子，眼神幽深，不知在想些什麼。
時間一點點流逝。令狐沖的息運轉雖慢，卻漸漸找到了一節奏，將那寒掌勁暫時退些許，護住了心脈和幾主要經脈，神也稍微恢覆了一些。他睜開眼，首先看向東方不敗。
東方不敗依舊昏迷，但眉頭似乎舒展了一點點，呼吸雖然仍弱，卻比剛才平穩了些許，額頭敷著的溼布似乎也起了點作用，高熱似乎退下去一點點。
令狐沖稍微鬆了口氣，這才將目轉向那神秘老人。老人似乎察覺到他醒來，也轉過臉。
“前輩，”令狐沖再次開口，語氣誠懇，“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還未請教前輩高姓大名？為何獨居於此？”
老人看著他，良久，才緩緩道。
“名字……早就忘了。至於為何在這裡……”
他蒼老的臉上出一極其覆雜、混合著厭倦、痛苦與一不甘的神。
“不過是……無可去，也無事可做，守著一些早就該被忘的舊東西，等死罷了。”
老人的嘆息，以及他最後投向東方不敗時那深邃如古井的目，讓令狐沖心中的疑竇驟起。他想起老人初見東方不敗面容時那微不可察的停頓，想起診脈時那份超乎尋常的專注。
“前輩……”令狐沖再次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有些乾，“您認得他，是不是？”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他收回目，轉而盯著那跳躍不定的火，枯瘦的手指無意識地挲著膝蓋上破舊灰袍的布料，彷彿在掂量著某個極其重大的決定。良久，他才緩緩道。
“認得？”他角扯出一個近似於笑的弧度，卻滿是滄桑與苦，“三十年了……黑木崖上，日月更替，人心翻覆。當年故人，或死或散，或面目全非。老朽躲在這暗無天日的地底，苟延殘，原以為此生再不會見到……與他有關聯的人了。”
他沒有直接承認，但話語中的指向，已昭然若揭。“他”顯然指的是東方不敗。
“敢問前輩，當年與東方……與他是何淵源？”令狐沖追問，心卻微微提起。是敵？是友？這直接關係到他們此刻的安危。
老人抬眼，目銳利如刀，刮過令狐沖的臉。
“小娃娃，你又是他什麼人？能讓他傷重至此，卻還要拼死護你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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