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大寒
頒獎晚宴的餘溫只持續了不到一週。沈恣的名字出現在稜鏡設計的年度榜單上之後,工作室接到的專案諮詢確實多了幾個,但真正落地的並不多。何設計師說這是正常現象——“年底了,甲方都在收尾,新專案要等年後才啟。”
沈恣倒不在意。把手頭幾個收尾專案做完,又接了文創園區那個展覽空間的設計。甲方看了在稜鏡專欄上寫的那篇《給時間留一個位置》,過周敏轉達了一句話:“這個設計師懂人在空間裡的孤獨。”沈恣收到轉述的時候正在畫展覽空間的第一版平面圖,聽完,沒有抬頭,只是把鼠往前推了推,繼續畫。
大寒那天是週日,氣溫降到了冬以來的最低點。路邊的懸鈴木落了最後幾片葉子,禿禿的枝幹向灰白的天空。沈恣出門前往脖子上多繞了兩圈圍巾,撥出的氣在空氣裡凝一小團白霧。去了臨燈書坊。不是去工作,是去還書。上次借的那本建築理論文集看完了,把書放在還書筐裡,轉想去角落那個靠窗的位置坐一會兒。
然後停住了。角落裡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顧遠,正低頭翻一本攝影集。另一個坐在他對面,面前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設計雜誌,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放涼的拿鐵。
是裴矜姝。
沈恣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了。上一次還是在去年的設計周展區,站在祁循邊,和幾個貴賓一起參觀展位。那時候穿了一珍珠白的套裝,姿態矜傲,和周圍那些端著香檳杯的人一樣,屬於那個閃閃發的名利場。而今天穿了一件米羊絨衫,外面套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駝大,面料一看就價值不菲。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耳邊墜著兩顆渾圓的珍珠耳釘,低調卻一眼就能看出是好東西。坐在那裡,一隻手隨意地搭在雜誌旁邊,指甲修得乾乾淨淨,塗著一層明的護甲油。整個人從頭到腳都著一種刻進骨子裡的講究——不是刻意炫耀,是習慣了優越。
顧遠先看見沈恣,朝招了下手。裴矜姝抬起頭,目在沈恣臉上停了兩秒。那兩秒裡,的眼神沒有任何閃躲,帶著一種從容的、居高臨下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擺在櫥窗裡的展品,說不上喜歡,也說不上討厭,只是確認了一下它的存在。
沈恣沒有躲開的目,也沒有主打招呼。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然後走到收銀臺旁邊,把還書的登記資訊填完。
裴矜姝把雜誌合上,站起來,走到旁邊。的步伐不不慢,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得理所當然。
“沈恣。”的名字,語氣不輕不重,像是在一個不太的同事,“稜鏡那篇頒獎報道我看了。你在臺上說的話——會說的。”
最後三個字咬得很輕,聽不出是誇獎還是諷刺。沈恣把筆放進收銀臺上的筆筒裡,轉過來看著。“謝謝。”
裴矜姝的目在上停了一下——洗得有些發白的黑長袖T恤,工裝,帆布袋上彆著安全帽。的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看見一隻流浪貓闖進了高階宴會廳之後、覺得有趣的表。
“我之前跟祁循說,你不太適合這個圈子。”說著,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紐扣,作漫不經心,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關係不大的事,“但現在看來,你確實不需要適合。你有你自己的位置。”
抬起眼睛,目重新落在沈恣上。“只是那個位置,和我站的位置,不是同一個地方。”
沈恣看著,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目。收銀臺上方那盞暖黃的燈輕輕晃了一下,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暈。
裴矜姝從包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收銀臺上。名片是米白的,印著一家倫敦設計學院的校徽。用兩修長的手指把名片往沈恣的方向推了推,力道不重,帶著一種給予者才有的從容。“我在倫敦學空間設計。不是因為你才去的——我本來就對這個領域有興趣。但確實是在看了你做的臨燈書坊之後,才決定選這個方向。”頓了頓,補了一句,“不是因為崇拜你。是因為覺得,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而且做得更好。”
沈恣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片。裴矜姝的名字下面,印著“空間設計研究員”幾個字。把名片收起來,語氣和平時一樣平:“那就加油。”
裴矜姝微微揚起下,那個姿態像極了在任何場合都習慣佔據高位的模樣。沒有再多看沈恣一眼,轉走回角落,拿起自己的大和包。路過收銀臺的時候,停了一步。“祁循最近很忙,”說,沒有回頭,“年底了,祁家的事多。他應該沒空來這種小書店喝咖啡。幫我轉告他——上週在祁老爺子那裡,我父親和他父親談的那件事,讓他考慮一下。”
說完,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外面冷風灌進來,把收銀臺上的便籤紙吹得翻了一頁。沈恣站在收銀臺後面,看著玻璃門慢慢合上。裴矜姝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姿筆,步伐從容,像是這條巷子配不上的大。
顧遠從角落裡探出頭來,眉頭皺了一瞬。他說:“那個人說話的方式,讓人不太舒服。”沈恣把筆筒裡的筆一支一支擺正,說:“說的也沒有錯。站的位置,和我確實不是同一個地方。”
顧遠看了一眼,沒再多問。
從書坊出來的時候,外面正在降溫。風從巷口灌進來,把貞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把外套的拉鍊拉到下,站在巷口那盞路燈下面。下午三點的天還很亮,燈沒開。仰頭看著燈罩上新換的磨砂玻璃。
當然聽得懂裴矜姝話裡每一層意思——“不是同一個位置”,不是在陳述事實,是在劃界限。“讓他考慮一下那件事”,不是讓幫忙轉告,是在提醒:祁循的世界裡,有些事是參與不了的。裴矜姝沒有說一句惡毒的話。只是在用最面的方式,告訴沈恣一件事——你進來了,但你不屬於這裡。
沈恣把手在口袋裡,到了那張米白的名片。把它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什麼也沒寫。不知道裴矜姝給自己這張名片是什麼意思——是橄欖枝,還是戰書。或許兩者都是。把名片放回口袋。不管是什麼意思,現在要做的不是想這些。要回去畫圖。文創園區的窗臺還需要往外推半米,木作工廠的卡還需要確認。這些事,比裴矜姝站的位置,更值得花時間。
大寒之後就是年關。工作室開始陸續放假,何設計師提前回老家過年了,周敏把年前最後幾份檔案簽完,也發了休假通知。沈恣沒有地方可去。把文創園區展覽空間的專案資料拷進筆記型電腦,帶回合租房。室友也回家了,整間屋子只剩一個人。
除夕那天下午,去了老城區。巷子裡很安靜,家家戶戶門口都了春聯,有幾家門口還掛了紅燈籠。巷口那盞路燈提前亮了,大概是因為天,線暗得早。遠不知哪家的廚房裡飄出炸年貨的油香,混著約的砧板聲和孩子的笑聲,被巷子裡的穿堂風一卷,散細碎的、溫暖的碎片。站在燈下,掏出手機,給祁循發了一條訊息:“除夕快樂。”
他回:“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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