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難尋》第二十一章 春分(2)

作者:付言雪·4天前

何設計師喝了口咖啡,說:“你跟你後媽說話的樣子,一定很彩。”

沈恣沒有回答。走回工位,坐下來,拉開鍵盤繼續畫文創園區的施工圖。畫了幾筆,停下來,看著螢幕上那個窗臺外推半米的節點詳圖。陸老師想要坐在窗邊的人手就能到樹葉。把這個細節畫進去了,在圖紙上標註了窗外樹木的品種和預估生長高度。想,如果那個去世的建築師還在,他應該也會喜歡這個設計。

下午,收到了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裴矜姝。郵件很短,只有兩行字:“年後回倫敦之前,去了一趟你做的舊祠堂。天井裡那塊青石,我坐了很久。謝謝。”底下附了一張照片,是從舊祠堂側廂房的閱讀椅上拍的,視角剛好過窗戶落在天井中央的青石上。把石面的裂紋照得很清晰。

沈恣看著這張照片,想起裴矜姝在臨燈書坊說的那句話——“想被認真對待,得先認真對待自己。”把照片存進手機,回了一封郵件,只有兩個字:“保重。”

春分那天,衍城下了第一場春雨。沈恣從文創園區工地出來的時候,雨下得正站在屋簷下,把帆布袋舉在頭頂擋雨,往地鐵站跑。跑到一半,手機響了。是祁循。

“你在園區?”他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背景裡有雨聲,大概也在外面。

“剛收工。怎麼了。”

“站著別。”

停下腳步,站在一棵剛了新芽的懸鈴木下面。雨打在樹葉上,發出細的聲響。不到五分鐘,一輛黑轎車停在了路邊。不是周叔常開的那輛公務車,是祁循自己開的那輛。他推開駕駛座的門,撐著一把黑的傘走下來,幾步穿過雨幕,把傘舉到頭頂。

“你怎麼在這兒。”的聲音被雨聲得很輕。

“文創園區的投資方是祁氏的合作伙伴,”他說,語氣和平時一樣清淡,像是在說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作安排,“我今天來開專案協調會。結束之後雨太大,就在旁邊喝了杯咖啡。”

他把傘往那邊偏了偏。雨從他肩頭下來,在深灰襯衫上洇出一小片深的水漬。注意到了,但沒有說。上了車,他把暖氣調高了一檔,從後座拿了一條幹淨的巾遞給接過來,被雨水打溼的頭髮。巾上有淡淡的洗滌劑清香。和十幾年前那方巾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握著巾,沒有完。說:“小時候你遞給我的那條巾,是不是也是這個味道。”

他發引擎的手頓了一瞬。然後說:“是。同一個牌子的洗。”

低頭看著手裡的巾。車廂裡安靜了片刻,只有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過。說:“沈氏集團找我做專案。你聽說了嗎。”他說:“聽說了。你提的條件,沈志謙當天晚上就給周敏打了電話。他說你翅膀了。”

“他沒說錯。”說。

祁循把車開出園區,拐上進城的快速路。雨刷繼續颳著,車窗外的城市被雨幕模糊一片流。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文創園區的甲方跟我說,你為了窗臺外推半米,跑了三趟現場。他們說你做事的方式,像一個人。”

“像誰。”

“像他們以前合作過的一個建築師。已經過世了。”

沈恣轉過頭看著他。他握著方向盤,目看著前方的路,側臉在路燈的裡明暗替。說:“陸老師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他說那個建築師是個會為了窗框收口窄一公分跑三趟工廠的人。”

“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他說。

沒有接話。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被雨模糊的城市。快速路兩側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橙黃的暈被雨水暈染開來,像一串看不到盡頭的暖燈。想,或許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只是在遇到這些人之前,沒有人告訴過——這也是一種值得被看見的天賦。

回到合租房樓下,雨已經小了。巾疊好放在座椅上,推開車門。他在後說:“沈恣。”回過頭。

“沈氏集團的專案,你接得對。條件也提得對。”他的聲音依舊是那種清淡的語調,但每個字都像是稱量過才放出來,“不是因為他們是你家人——是因為你有能力做這個專案。不用因為他們是你的家人,就放棄自己擅長的事。”

站在車門外,雨水細細地落在的肩頭。看著他,看了片刻。然後說:“你今天去文創園區,不是開協調會。你是知道沈氏集團的人今天會來工作室,所以特意過來的。”

他沒有否認。說:“但你什麼也沒做。你只是剛好在旁邊喝了杯咖啡。”

“有些事,”他說,“你不需要別人替你做。你已經做到了。”

關上車門。站在樓下看著他的尾燈融進雨幕裡。知道他不是剛好在旁邊。他是每一步都算好了,但每一步都不打擾。這就是他。這就是他從十幾年前一直到現在,做所有事的唯一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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