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意難尋》第二十五章 穀雨(1)

作者:付言雪·2天前

第二十五章穀雨

穀雨前一天,沈恣把沈氏健會所的深化方案終稿發給了陳總監。郵件傳送之後,靠在椅背上,盯著螢幕上“傳送功”四個字,沒有任何如釋重負的覺。知道這不是結束。果然,第二天上午,後媽的電話就打到了周敏的辦公室。周敏接完電話,走到沈恣工位旁邊,表和平時一樣平淡,但語氣裡多了一沈恣很上看到的東西——不是擔憂,是厭煩。“你後媽說,方案裡私教區的更線不合理,要求重新調整。說這是沈氏集團高層的意見。”

沈恣把鉛筆放在桌上。“高層?哪個高層?”周敏說:“沒說。說如果你有異議,可以直接給打電話。”

沈恣沒有打電話。把電話打給了孟總監。孟總監接得很快,背景音是會議室裡嗡嗡的人聲,大概是正在開例會。開門見山地問:“更線的問題,是品牌部的意見還是高層的意見。”孟總監沉默了兩秒,然後低了聲音說:“都不是。是你後媽自己提的。把意見寫在郵件裡,抄送了沈總。沈總沒回復。”沈恣說:“知道了。謝謝。”孟總監說:“不用謝。但我要提醒你——這次不是挑病。是想讓這個專案的週期拉長,讓你在工作室和沈氏之間來回跑。你越疲憊,越好拿你。”沈恣掛了電話,坐在工位上,手指在鍵盤上停了片刻。

當然知道後媽在做什麼。不是真的對方案有意見——如果是真的,會直接指出技問題,而不是用一個含糊的“高層意見”來施想讓沈恣在這個專案裡耗著,耗到筋疲力盡,耗到出錯,耗到祁氏工作室這邊對的表現不滿意。不是在否定沈恣的設計能力,是在用甲方的份,合法地、面地消耗沈恣的力。而最清楚的一點是——沈恣不會拒絕。因為沈恣接這個專案的時候說過,會按標準流程付。說到就會做到。

沈恣重新開啟CAD檔案,把私教區的更線調出來看了一遍。線沒有問題。在郵件裡逐條回覆了後媽的意見,每一條都附上了空間尺度的資料、人流線的模擬截圖、以及同類型健會所的案例對比。郵件措辭客氣,語氣平穩,沒有流出任何緒。發完之後,站起來去茶水間倒水。何設計師正在茶水間裡洗杯子,看見進來,說:“你後媽又作妖了?”沈恣擰開水龍頭接水,說:“說更線不合理。”何設計師把杯子放在瀝水架上,轉過來看著。“你打算怎麼辦。”沈恣喝了一口水,說:“我改了方案。但不是按的意思改的。”

何設計師挑起眉。沈恣把水杯放在臺面上,說:“線不合理,但提不出的技意見。我分析了之前所有郵件裡提到的問題,發現真正的關注點不是更室本——是更室和VIP私教區之間的過渡區域。覺得那個過渡區域太樸素了,不夠‘沈氏集團’的品牌調。”何設計師靠在水槽旁邊,想了一下,然後說:“所以你改了過渡區域的設計。”

“嗯。把原來的水磨石地面換了和VIP區一致的石,牆面加了暗紋。沒有室的線,但會在視覺上覺得這個空間變‘高階’了。”何設計師拿起自己的杯子,在水龍頭下面衝了一下,然後說:“你知道你這樣做的本質是什麼嗎——你用的語言,解決了沒說出口的問題。這是比你去年只會剛更高的段位。去年你潑果,今年你在圖紙上潑。”

沈恣沒有接話。喝完水,把杯子洗乾淨,扣在瀝水架上。然後走回工位,繼續畫圖。

第二版方案發過去之後,後媽那邊安靜了三天。第四天,陳總監發來郵件確認:方案終審過。沈恣把確認郵件轉發給周敏,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沒有開心,也沒有鬆一口氣。只是覺得累。一種不是上的、而是神上的疲憊——和沈家的人打道,每一封郵件都要斟酌措辭,每一個回覆都要預判對方的下一步。花了十幾年學會在他們的語言系統裡保護自己,現在又花了整個春天,學會用這種語言反擊。

穀雨那天下午,沈恣從文創園區做完定期回訪,路過臨燈書坊的時候,看見顧遠正蹲在門口,用一把螺刀擰門把手上鬆的螺。他看見,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說:“來得正好。裴矜姝昨天又來了。”沈恣把帆布袋放在收銀臺上,說:“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坐了一個多小時,喝了一杯拿鐵,翻了一本建築雜誌。”顧遠把螺刀放在收銀臺下面,從屜裡拿出一個信封,“走的時候讓我把這個給你。”沈恣接過信封,開啟。裡面是一張手寫的便籤,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著良好的教養。只有兩行字:“你後媽上週又在祁家出現。這次換了策略——不是在飯局上抹黑你,是在祁老爺子面前誇你。說你接沈氏專案之後盡心盡力,比以前懂事了。說得很真誠。”便籤下面沒有署名,但右下角畫了一個極小的逗號——裴矜姝寫字的時候有個習慣,每寫完一句話,筆尖會在紙上頓一下,留下一個針尖大小的墨點。

沈恣看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把便籤摺好,放回信封。當然聽得懂後媽這次換了什麼策略。以前是打,讓沈恣在祁家人面前抬不起頭。現在是收編——把沈恣的專業能力包裝“沈家兒終於懂事了”,把在外面的獨立鬥,說是沈家教育有方。不是誇,是把的一切努力都收回沈家的屋簷下。如果沈恣不接收編,那在祁家長輩眼裡,就變了“沈家給了臺階還不肯下”的不識好歹。如果了,那就等於承認——所有的績,都是沈家給的。而這一切鋪墊,都是在為下一步做籌碼:沈家的婚事雖然擱置了,但沈家從來沒有真正放棄過這門聯姻的利益。沈志謙上次說“你既然姓沈,就得替沈家做點事”——這句話從來沒有失效。只是現在換了一種更面的方式。

沈恣把信封放進帆布袋裡,對顧遠說:“下次再來,不用幫我收東西。讓自己找我。”顧遠看了一眼,說:“你確定?”沈恣把帆布袋的拉鍊拉上,說:“不是在幫我。是在看戲。我不需要別人替我看戲。”

晚上回到合租房,坐在床邊,把筆記型電腦開啟,收件箱裡躺著一封新郵件。發件人是裴矜姝。標題只有兩個字:“不謝。”正文是空白的。但附件裡有一段音訊檔案。

沈恣戴上耳機,點開。音訊質量不算好,背景有餐撞的細微聲響,顯然是用手機在飯局上錄的。聽見了祁老爺子的聲音,在說祁家今年的慈善基金投放方向。然後是後媽的聲音——溫,和每次在沈家客廳裡對說話時一模一樣的調子:“恣恣這孩子,以前不懂事,我們做長輩的也心急。但最近接了沈氏的專案,做得很好。我想是在外面吃了苦,終於明白了家裡人的用心。老爺子,您放心,恣恣以後會越來越懂事的。”停頓。祁老爺子沒有說話。後媽又補了一句:“和祁循的事,我們也不催了。年輕人有年輕人的想法。但沈家和祁家這麼多年的,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影響。”

沈恣把耳機摘下來,放在鍵盤旁邊。沒有再聽第二遍。開啟CAD,繼續畫文創園區第二期的概念草圖。但畫了幾筆,手停下來了。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終於看清了後媽佈局的完整棋面。後媽不是在攻擊沈恣——是在收編沈恣。把沈恣在外面拼出來的一切,一件一件說是沈家的功勞。把沈恣的獨立,說是“年輕不懂事”。把沈恣的就,說是“吃了苦才明白家裡人用心”。把所有沈恣用盡全力建立的東西,輕飄飄地收回沈家的敘事裡。如果這些鋪墊做夠了,當沈家再次提出聯姻的時候,在祁家長輩看來,那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沈家的兒已經懂事了,已經證明了自己的能力,已經有資格站在祁循邊。而沈恣自己,會在這種被重新定義的敘事裡,變一個“終究還是聽話了”的角之前所有的逃離、掙扎、獨立,都會被這份敘事一筆勾銷。

沈恣把電腦合上,走到窗前。窗外的垃圾站還亮著那盞慘白的照明燈,和去年夏天剛搬進來時一模一樣。在這裡住了快一年。從青旅搬到合租房,從助理設計師做到能獨立接專案,從卡里不到三千塊到現在每個月能存下一點錢。一步都沒有退。但現在有人想用最面的方式,把的所有前進,變一次乖巧的回頭。

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翻到祁循的號碼,停住了。想起上次在車裡他說的話——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先來問我,不要自己一個人扛。打了三個字:“有空嗎。”他回得很快:“有。”說:“想跟你說件事。”他說:“我過來。”

半小時後,他的車停在合租房樓下。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車裡放著一杯熱茶,和平時一樣。握在手裡,沒有喝。後媽最近做的事——從飯局上的抹黑,到改策略誇,到裴矜姝發來的那段錄音——全部說了一遍。從頭到尾,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彙報一個專案的進展。他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他說:“祁家的長輩不是傻子。我爺爺見過太多人。你後媽說什麼,他不會全信。”

沈恣說:“但他也不會全不信。”祁循沒有說話。他沒有否認。因為他知道說的是事實——後媽的策略之所以有效,不是因為說的話有多高明,而是因為抓住了所有長輩都願意相信的一件事:一個年輕人,終究會回到家裡。這不是祁家的問題,這是所有長輩都有的慣思維。

“我不需要你幫我解決這件事,”沈恣說,“但我需要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沈家借你爺爺的力,重新提出聯姻,你會怎麼做。”

車廂裡安靜了很久。只有雨滴開始敲打車窗,一顆一顆,稀疏而緩慢。穀雨的雨來得正是時候,細地落在車頂上,發出極輕極輕的沙沙聲。祁循說:“你還記得去年在品酒店的工地上,你對蔡經理說的那句話嗎——‘那是我的工作’。你當時在說你簽字擔責任的事。我問你,現在沈家想把你收回去這件事——是不是你的工作。”沈恣說:“不是。這是我的人生。”他說:“那我告訴你,你的人生——不是我的籌碼。”

他把手從方向盤上放下來,側過頭看著。“我爺爺、我父親、沈家、後媽——他們所有人都有他們的考量。但我沒有。我只有一件事需要考慮。”他說。“你想不想。”

看著他的眼睛。車窗外的雨大了些,雨水順著玻璃下來,把他側臉的廓模糊一幅溼漉漉的剪影。說:“如果有一天我想了——不是因為沈家要我回來。是因為我自己想回來。”說。“如果我不回來——也不是因為我不夠好。是因為我還沒走完。”

他看著,看了很久。然後他說:“那你就繼續走。走多遠都可以。我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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