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中冷暖
地震過後，京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
不是因為房屋倒塌無安——那些終究能慢慢修起來。是因為一種看不見不著的東西，從廢墟的隙裡、從堆積的淤泥中、從死傷的牲畜上，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像一條無形的蛇，蜿蜒著爬進了千家萬戶。
時疫。
起初只是幾個人發熱、咳嗽、上吐下瀉。人們以為是地震了驚，又淋了雨，染了風寒，沒有太在意。可三五日之間，病倒的人越來越多，從幾條巷子蔓延到半個城，從半個城蔓延到除皇宮之外的所有地方，速度快得像野火燎原。
大夫們忙不過來了。藥鋪裡的藥材被搶購一空，棺材鋪的老闆連夜趕工也趕不上死亡的速度。街頭巷尾瀰漫著艾草和醋的味道——那是民間驅疫的土方子，管不管用不知道，但總比什麼都不做強。
平公府也未能倖免。
第一個病倒的是廚房的張嬸，接著是馬廄的小廝，然後是門房的老劉頭。他們的症狀大同小異——高熱不退，咳嗽不止，渾痠痛，吃不下東西，喝了水都要吐出來。府醫孫大夫忙得腳不沾地，煎藥的砂鍋從早到晚沒有涼過，整個府邸都瀰漫著一苦的藥味。
江念辭將府中僅存的幾間沒有裂的屋子騰了出來，專門安置病人。讓青禾帶著幾個手腳麻利的丫鬟，每日給病人送水送藥、更換裳、清理穢。自己則守在廚房裡，盯著煎藥的爐火，一碗一碗地將藥濾出來，趁熱送到每一個病人手中。
顧言清攔過，不讓靠近病人的屋子。
“會傳染。”他說，語氣不容置疑。
江念辭沒有反駁他，只是安安靜靜地點了點頭，然後趁他不注意，又端著藥碗走進了病人的屋子。
顧言清拿沒有辦法。
他太瞭解了。看起來弱弱的，像一株風一吹就倒的小白花，可骨子裡得像石頭。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就像認定了他不是紈絝，就像認定了要等他回來，就像認定了——這些病人，不能沒人管。
他不再攔了。
他只是默默地跟在後，進病人的屋子，他就站在門口守著。端藥，他接過碗先嚐一口——不是為了試毒，是想替分擔一點風險。給病人，他就在旁邊打下手，遞帕子、換水、扶病人翻，做得笨手笨腳，卻認認真真。
江念辭看著他蹲在地上擰帕子的樣子，忽然笑了。
“你一個世子爺，做這些事，不怕人笑話？”問。
顧言清頭也沒抬，繼續擰帕子，淡淡道：“誰笑？我把他丟出去。”
江念辭笑得更深了。
地震後的第七日，京城的時疫達到了頂峰。
每天都有新的病人被抬進平公府的臨時醫所，每天都有舊的病人被抬出去——不是痊癒了，是死了。府醫孫大夫的臉一天比一天難看，他的藥方換了一副又一副，效果卻始終不理想。他知道自己缺一味藥——柴胡。可柴胡斷貨了，整個京城都斷貨了，因為地震垮了城南最大的藥材倉庫，裡面儲存的柴胡全部被埋在了廢墟下。
沒有柴胡，這疫病就治不好。
訊息傳到趙靈昭耳朵裡的時候，正在宮中“養傷”。雖那場地震未能傷及分毫，但華太妃——昔日的華貴妃——的母妃覺得傷得不輕，命在宮中靜養。可還是連夜出了宮，帶著幾個侍衛，騎著馬去了城南的廢墟。
謝珩之跟在後，一如既往。
“公主，您金枝玉葉，這事我來——”他還沒說完，趙靈昭已經翻下馬，大步走進了廢墟。蹲下，用那隻沒有傷的手，一塊一塊地開碎磚和瓦礫。
謝珩之看著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蹲下，和一起。
兩個人，一個用左手，一個用兩隻手，在月下了大半個時辰。指甲斷了，指腹磨破了，和灰塵混在一起，結黑紅的痂，誰也沒有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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