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黑石嶺一九三八年三月二十七日，未時，黑石嶺。
山是黑的。不是墨黑，是那種被火燒過。被浸。又被歲月風乾後的黑。岩石，寸草不生，像大地腐爛後出的骨架。風從山脊刮過，帶著哨音，像人在哭。
李青雲站在嶺頂，黑山風撕扯著他破舊的棉襖。他手裡攥著一塊懷錶——是趙守誠的，錶殼徹底碎了，他用麻繩纏了纏，勉強還能走。錶針指向未時三刻，但天暗得像黃昏。北邊的天空是黃褐的，那是大部隊行軍揚起的塵土。
“隊長，地形看完了。”王鐵山一瘸一拐地走上來，左臂的繃帶滲著新的跡，“這鬼地方，無險可守。山太禿，鬼子一頓炮火，咱們全得灰。”
李青雲沒回頭，依然看著北邊：“不守山，守路。一線天。鬼見愁。採石道，三條路。炸兩條，留一條。”
“留哪條？”
“採石道。”李青雲轉，看向嶺下那條蜿蜒的碎石路，“路最寬，能過坦克。孟鐵膽的炸藥埋在那兒，等鬼子坦克進去，炸塌山，埋了他們。”
“孟爺他......”王鐵山聲音低下去。
“他知道該怎麼做。”李青雲頓了頓，“狗娃的偵察排回來了嗎？”
“還沒。”
李青雲握懷錶。錶殼的裂痕硌著手心，生疼。他想起了四個月前，黑風坳，趙守誠把這塊表塞給他時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託付，有不甘，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是要活著的人，替死了的人，把仗打下去的執念。
“隊長，”一個聲從後面傳來，聲音很輕，但清晰，“傷員安置好了。能的五十七個，重傷二十一個，剩下的......沒過來。”
李青雲轉。說話的是周秀英——趙守誠的妻子。三個月前，帶著五歲的兒子，從都一路乞討找到太行山，得到丈夫死訊後沒哭沒鬧，只是說：“那我替他打。”現在穿著改小的八路軍軍裝，腰間別著一把手槍，頭髮剪短了，塞在帽子裡，臉上有凍瘡，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淬過火的刀。
“秀英姐，辛苦你了。”李青雲說。
周秀英搖頭，走到嶺邊，向北方的煙塵。風吹起額前的碎髮，出眼角細的皺紋。才二十八歲，看起來像三十八。
“青雲，”突然說，沒用職務稱呼，“守誠死的時候，說什麼了？”
李青雲沉默。他記得每一個字。趙守誠倒下去時，在，他在泊裡爬過去，把耳朵湊近。團長說的是：“告。告訴秀英......把娃帶大......別當兵......”
但他沒說出口。他看著周秀英的眼睛，那眼睛裡有火，有冰，有太多他承不起的東西。
“團長說，”他最終說，“讓你好好活著。”
周秀英笑了，笑得很苦：“他總這樣。自己衝在前面，讓別人好好活。”了腰間的手槍，“這把槍，是他的吧？我從他上拿的。槍把上這道劃痕，是出川前我跟他吵架，摔的。那時我說，你要敢死在外面，我就改嫁。他說，你改嫁，我把你槍斃了。”
頓了頓，聲音有些抖：“現在他死了，槍在我手裡。你說，我該斃了誰？”
李青雲沒回答。他看向嶺下，採石道方向，孟鐵膽正帶著破班在佈置炸藥。那個獨眼漢子了棉襖，只穿件單，汗從背上淌下來，在黑岩石上留下深的印子。
“秀英姐，”李青雲說，“你去幫衛生隊吧。這裡危險。”
“哪兒不危險？”周秀英看著他，“都被炸了三次，我帶著娃躲防空，看房子燒，看人死。從四川走到山西，路上看見的死人，比活人多。危險？這世道，活著就是危險。”
轉走了，背影得很直，像趙守誠。
李青雲看著的背影，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妻子。在南京，生死不明。他不敢想，一想心就像被攥住，不過氣。
“隊長！”一個聲音從山下傳來，是陳狗娃。他幾乎是爬著上來的，渾是，左子破了，出模糊的傷口。“鬼子......一個聯隊，至兩千人......坦克五輛，九五式......還有‘山魈’，已經到山腳了......”
李青雲衝下去扶住他：“慢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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