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三月十八日，太行山深，八路軍129師臨時指揮部。
地圖鋪在八仙桌上，是手繪的，墨跡新鮮。畫圖的人手很穩，但地圖本在抖——因為桌子在抖，地面在抖，遠傳來的炮聲悶雷一樣滾過山谷，震得房樑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師長的手指按在地圖上一個點，指甲裡有——不是敵人的，是挖工事磨的。
“榆次。遼縣。武鄉，鬼子三個聯隊，品字形推進。目標是咱們師部，也是太行山據地的心臟。”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總部命令，不惜一切代價，拖住他們。給臺兒莊爭取時間。”
桌邊站著幾個人。陳樹湘站在最邊上，破棉襖的肘部磨得發亮，袖口沾著泥。他後半步，是李青雲，拄著柺杖——傷好了八，但山裡溼氣重，骨頭裡總是疼。
“陳樹湘。”師長抬頭看他。
“到！”
“你的游擊支隊，現在多人？”
“報告師長，二百七十三人。能戰鬥的二百四十一人。”
“裝備。”
“步槍一百八十七支，其中三八大蓋六十三支，漢造八十一支，老套筒和其他雜牌四十三支。輕機槍四，子彈平均每槍十五發。手榴彈人均兩顆，土地雷和炸藥自制，數量不定。”
“訓練。”
“三個月整訓完畢。三人戰鬥小組編制，每個小組有八路軍骨幹。川軍老兵。本地民兵。能練運用地雷戰。破襲戰。麻雀戰。悉方圓百里地形，有十二個秘營地，三條撤退通道。”
師長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看向李青雲：“李參謀，聽說你是川軍講武堂出來的，在田手裡走過一遭還沒死。”
“是。”李青雲說。
“你覺得，你的游擊支隊，能拖住鬼子一個聯隊多久？”
李青雲沒立刻回答。他看向地圖。榆次方向，田的聯隊已經進山三天了，推進速度不快，但很穩，步步為營，每佔一個山頭就修工事，清剿周邊，不留後患。這是吃過虧的狼的打法。
“拖，拖不過三天。”他說，“但我們不拖。”
“怎麼拖？”
“襲擾為主，打擊為輔。白天冷槍，晚上營。炸公路，斷補給，毒水源。鬼子要吃飯，要喝水，要走路。咱們就讓他們吃不上，喝不上，走不。”李青雲指著地圖上幾條線，“這是鬼子的補給線，我們分三十個小隊，番襲擾。不圖殲敵，只圖拖延。他們停下來清剿，我們就撤。他們繼續前進，我們就再上。像牛皮糖，粘著，扯不斷，甩不掉。”
師長看向陳樹湘：“你覺得呢？”
“李參謀說的，就是我們這三個月練的。”陳樹湘說，“但有一個問題。”
“說。”
“彈藥。我們的子彈，只夠打三場仗。如果襲擾戰拖消耗戰，子彈打了，就只能用大刀和石頭。”
師長沉默。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院子裡，幾個傷員正被抬進來，繃帶滲著。更遠，山路上，老百姓在轉移，揹著包袱，牽著牲口，默默往深山裡走。
“給你們一個番號。”師長轉，“八路軍129師太行遊擊第一支隊。正式編制，歸師部直屬。”
陳樹湘和李青雲立正。
“彈藥，我只能給你們勻出五千發步槍彈，二十箱手榴彈。再多，沒有了。臺兒莊那邊打得兇，子彈得著主力部隊。”師長走回桌邊，拿出一張紙，寫了幾個字，蓋章，“拿這個，去後勤領。另外，給你們一個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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