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絕糧一九三八年四月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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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肚子空的，是那種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像蟲子一樣啃噬骨髓的。到後來，不覺得了，只覺得冷，從裡到外的冷。眼睛看東西是花的，耳朵裡嗡嗡響，走路像踩在棉花上。
斷糧第八天。
李青雲躺在山的草堆上，渾滾燙，像塊燒紅的炭。他已經昏迷兩天，偶爾醒過來，裡唸叨著“彈藥”。“撤退”。“趙團長”。周秀英用最後一塊還算乾淨的布，蘸著山滴下來的水，給他額頭。水是涼的，但上去，很快就被溫蒸乾。
“秀英姐，李隊長他......”棗花蹲在旁邊，手裡端著半碗野菜湯——是今天剛採的蕨菜，煮得稀爛，沒鹽，沒油，綠乎乎的一碗，看著像泥漿。
“能熬過去。”周秀英說，聲音很啞，但很穩。在騙自己，也在騙所有人。知道李青雲快不行了。傷口染，高燒，營養不良，三樣湊一起，就是閻王的請帖。
山裡躺著四十多個重傷員。輕傷員都在外面——能彈的都出去了，找吃的，找藥，找任何能塞進裡的東西。羅大刀帶著還能走路的七十多人，在山周圍佈置警戒。陳狗娃的偵察排只剩十八個人，撒出去五里，監視鬼子向。
“秀英姐，”一個微弱的聲音從角落傳來，是那個斷了的傷員，姓張，都他老張。老張五十多了，是川軍的老兵，核桃峪丟了一條，是撐到現在。“我......我不行了。你們......把我吃了吧。”
山裡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他。老張臉蠟黃，眼窩深陷，乾裂出口子。他咧開，想笑，但笑不出來：“真的......我不怕。人......也是。咱們四川，古時候鬧荒，也......也易子而食。我老了，沒用了，你們還年輕......”
“閉！”周秀英厲聲說，聲音在裡迴盪，“這種話，再說一遍，我親手斃了你！”
老張不說話了，只是流淚。淚是渾的，從深陷的眼窩裡流出來，在臉上衝出兩道白痕。
棗花端著碗，手在抖。野菜湯晃出來，灑在手上，燙紅了皮，但沒覺。想起水生，想起裡那三個沒出來的重傷員，想起這一路死掉的所有人。現在，要開始吃人了嗎？
“棗花，”周秀英，“把湯分給重傷員。每人一口，別多。”
“那李隊長......”
“他喝不下。”周秀英看著李青雲燒得通紅的臉，“給他留點水就行。”
棗花端著碗，走到第一個傷員面前。傷員是個年輕戰士，口纏著繃帶，繃帶是黑的，滲著黃水。他睜開眼，看著碗，了乾裂的。
“喝吧。”棗花舀起一勺，湊到他邊。
他喝了，很慢，很珍惜。喝完，他笑了，笑得很淡：“甜。”
野菜湯是苦的，但他覺得甜。因為還活著，還能嚐到味道。
山外，天沉。要下雨了。
陳狗娃趴在一山脊上，上蓋著用枯草編的偽裝。他已經兩天沒吃東西，胃像被一隻手攥著，擰著疼。但他不敢，因為山下，鬼子的搜山隊正在過河。
一個小隊，十二個人，牽著兩條狼狗。狗是的，瘦得肋骨可見，但鼻子還靈，在河邊嗅來嗅去。帶隊的是個軍曹，左臉有道疤——狗娃記得，三天前他們伏擊了鬼子一個運輸隊，他親手用弩傷了那個軍曹的左臉。現在疤還在流，看來傷得不輕。
“排長，打不打？”瘦猴趴在他旁邊，聲音虛浮——他也。
狗娃搖頭。不能打。一打，槍聲會引來更多鬼子。他們現在要的是蔽，是活下去。
他看著那兩條狗。狗在河邊喝水，喝得很急。他突然有個念頭。
“瘦猴，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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