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魂血沃山河》第50章淬成(1)

一九三九年四月十五日，穀雨。

太行山的春天到底還是鋪開了。向坡上，連翹開了，一叢一叢的明黃，像誰打翻了料罐子。山桃也開了，白白的，風一吹，花瓣雪一樣往下落，落在新翻的田壟裡，落在剛剛冒出芽的玉米苗上，落在那些還沒長出草的新墳頭上——墳頭的招魂幡還在，紙錢被雨打溼了，黏在土裡，但花落在上面，竟也有了幾分悽豔的。

獨立第三團駐地今天像過年。練兵場上搭起了臺子，掛了紅布橫幅，墨淋漓寫著“慶祝勝利暨表彰大會”。臺下擺了幾十張從老鄉家借來的方桌條凳，桌上破天荒地擺著菜——白菜燉條，裡面居然有，雖然薄得像紙，但那是。還有酒，是老鄉自家釀的柿子酒，度數低，甜，但畢竟是酒。

全團六百多人，加上來幫忙的老鄉，近千人，把場子得滿滿當當。太很好，照在人臉上，暖洋洋的。新兵們尤其興，頭接耳，說笑打鬧。他們參軍以來第一次打這麼大的勝仗，第一次在慶功會上坐著等開飯，第一次覺得“當兵打鬼子”不只是口號，是真能贏的。

李青雲坐在主席臺正中，穿著洗得發白的軍裝，風紀扣扣得嚴嚴實實。他臉上沒什麼表，只是看著臺下那些年輕的臉，那些因為興而發紅的臉。他左邊坐著新提的副團長（姓劉，原是二營長），右邊坐著陳狗娃——陳狗娃今天沒坐椅，換了副柺杖，左邊空管打了個結，懸著，但腰得筆直。

“團長，可以開始了。”劉副團長小聲說。

李青雲點頭，站起來。臺下瞬間安靜。

“同志們，鄉親們。”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全場聽得清楚，“今天開這個會，兩件事。第一，慶祝咱們四月五日三戰三捷。第二，宣讀師部嘉獎令。”

他拿起一張紙，念：

“八路軍129師命令：茲獨立第三團於四月五日凌晨，同時對小王莊。黑虎口。張家堡三敵據點實施拔點作戰，斃傷俘敵二百二十餘人，繳獲大批資，迫使敵‘春季肅正’計劃推遲。此戰戰靈活，協同，傷亡輕微，戰果顯著。特授予獨立第三團‘機殲敵模範團’榮譽稱號，全團通令嘉獎。此令。師長劉，政委鄧。民國二十八年四月十二日。”

唸完了。臺下靜了一瞬，然後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歡呼聲。新兵們跳起來，把帽子扔上天。老兵們沒跳，但用力鼓掌，眼眶發紅。

李青雲等掌聲稍歇，抬手了：“現在，請劉副團長宣佈立功獎人員名單。”

劉副團長站起來，念名字。一等功五人，二等功十五人，三等功三十人。唸到名字的上臺，李青雲親自給他們別上勳章——勳章是臨時趕製的，鐵片鍍銅，圖案是太行山和一把刺刀，簡陋，但沉甸甸的。

陳狗娃得了一等功。他拄著柺杖上臺時，臺下掌聲尤其熱烈。石頭得了二等功，他上臺時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臉漲得通紅。林靜也得了二等功——破譯了關鍵電文。上臺時，推了推眼鏡，抿著，想笑，但眼淚先流出來了。

授勳結束，李青雲走到臺前。勤務兵端上一個托盤，上面擺著五碗酒——是真正的白酒，繳獲的日本清酒，一直捨不得喝。

李青雲端起第一碗，沒喝，轉，面向東方——那是老君的方向。他把碗舉了舉，然後彎腰，把酒緩緩灑在地上。

“這第一碗，”他說，“敬四月五日犧牲的五個弟兄。王鐵鎖，趙小栓，孫大牛，周滿倉，李二狗。他們死了，咱們活著。咱們喝的慶功酒，有他們的。”

臺下瞬間死寂。新兵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剛才的歡騰像被一盆冰水澆滅，只剩下沉重的。得人不過氣的靜。

李青雲端起第二碗，還是灑在地上：“這第二碗，敬老君犧牲的二百五十三個弟兄。他們的名字，都在這本冊子上。”

他從懷裡掏出那本染的花名冊，舉起來。冊子很薄，但在所有人眼裡，重得像座山。

“這第三碗，”他端起第三碗，這次沒灑，看著臺下，“敬咱們獨立第三團還活著的六百三十七個弟兄。仗還沒打完，路還長。咱們得活著，接著打，打到把所有該敬的酒，都敬完。”

他仰頭，把酒乾了。很辣，嗆得他咳嗽，但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