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日,寅時。
天還黑得手不見五指,但太行山南麓的山口——“一線天”兩側的崖壁上,已經麻麻趴滿了人。風很,刮在臉上像刀子,帶著冬後第一場雪即將來臨的溼冷。崖壁上的碎石被風吹得簌簌往下掉,砸在鋼盔上,發出“叮叮”的輕響,在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李青雲趴在一線天東側崖壁的最高點,用繳獲的日軍遠鏡看向山下。山下是條狹窄的山谷,寬不過三十米,是通往太行山南麓據地的咽要道。此刻,山谷裡一片漆黑,但遠鏡裡能看見——在距離山口五里外的山谷拐彎,有星星點點的火在移,像一條緩慢蠕的。發的巨蟒。
那是日軍的行軍隊伍。前鋒是步兵,中間是騾馬輜重,後面是炮兵。火是從手電筒。馬燈。還有士兵裡叼著的菸頭出來的。距離還遠,但沉重的腳步聲。騾馬的響鼻。車碾過碎石的吱嘎聲,已經約可聞。
“來了。”李青雲放下遠鏡,聲音很輕,但趴在他邊的劉副團長。陳狗娃。王大奎,都聽見了。
“多人?”王大奎獨眼在黑暗裡閃著。
“至一個大隊,滿編。可能有炮兵中隊。”李青雲說,“按計劃,打前鋒。把他們打疼,打懵,然後撤。”
“撤?”王大奎皺眉,“這麼好的地形,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咱七百多人守這兒,鬼子一個大隊,啃得?”
“啃得,但咱們也會崩掉牙。”李青雲看著他,“王營長,咱們的任務不是全殲,是遲滯。把他們拖在這兒,給據地轉移爭取時間。拼,咱們拼不起。”
王大奎不說話了,但獨眼裡的不甘,像燒著的炭。
“狗娃,”李青雲轉向陳狗娃,“你的特戰大隊,繞到他們後面去。等前面打響了,找他們的炮兵陣地。指揮所。輜重隊。能炸多炸多。記住,打了就跑,不許纏鬥。”
“是。”陳狗娃撐著假肢站起來,左金屬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他的新假肢在腳底加了防釘,在岩石上走得很穩。
“王營長,”李青雲最後看向王大奎,“你的大刀隊,守一線天最窄的那段,二十米寬。鬼子步兵衝進來,放近了,用大刀砍。但只有一刻鐘。一刻鐘後,必須撤到二線陣地。”
“一刻鐘夠幹啥?”王大奎咧,“還不夠老子熱的。”
“就一刻鐘。”李青雲盯著他,“這是命令。我要你的大刀隊,全須全尾地撤下來。一個人,我拿你是問。”
王大奎與他對視幾秒,最終低頭:“是。”
隊伍開始無聲地移。陳狗娃帶著特戰大隊四十多人,像一群夜行的山貓,沿著崖壁上的小路,向日軍後方迂迴。王大奎的大刀隊一百二十人,下到一線天最窄,在石後。巖裡蔽。其餘部隊分佈在兩側崖壁,架好機槍,擺好滾石,手榴彈擰開後蓋。
李青雲留在崖頂,看著懷錶。時針指向寅時三刻。
山谷裡的火越來越近。已經能看清人影了——是日軍的尖兵小隊,二十多人,走得很小心,槍端在手裡,手電筒的柱掃來掃去。
尖兵小隊進一線天。走在最前面的鬼子突然停下,蹲下,用手了地面——地上有新鮮的馬糞,是八路軍騎兵偵查時留下的。
“有埋伏!”鬼子用日語低吼。
幾乎同時,李青雲揮手。
“打!”
兩側崖壁上,機槍響了。不是一,是十幾,子彈像潑水一樣灑進狹窄的山谷。滾石。圓木從崖頂推下,轟隆隆地砸下去。手榴彈雨點般落下,炸的火瞬間照亮山谷。
日軍尖兵小隊瞬間被吞沒。後面的主力部隊立刻停下,就地蔽,機槍向崖壁還擊。但一線天太窄,日軍兵力展不開,火力優勢發揮不出來。而八路軍的子彈。石頭。手榴彈,從頭頂。兩側傾瀉而下,每一顆都能造殺傷。
王大奎的大刀隊還沒。他們伏在最窄的石後,看著鬼子在三十米外被炸得人仰馬翻。一個年輕的川軍士兵手在抖,不是怕,是興。他旁邊的老兵按住他肩膀:“憋住。等近了,再砍。”
日軍第一次衝鋒被打退,丟下二十多。但他們很快調整,集中所有機槍,制兩側崖壁火力,同時組織步兵,散兵線,向一線天最窄強攻。
“上刺刀!”日軍軍揮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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