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死地一九四〇年五月二十八日，卯時，青龍東側山樑。
李青雲趴在連夜挖的單人掩，手裡攥著那支徹夜未離手的遠鏡。鏡面凝滿薄霧，他反覆用手背拭，視野依舊朦朧。索湊到邊哈了口熱氣，布袖管狠狠蹭過鏡面，總算勉強看清山下靜。
山間土路之上，黃的人正不斷往前湧。不是行軍邁步，是鋪天蓋地的漫延，如同渾濁的泥石流，翻過一道道山坳，碾過焦黑的村落廢墟，緩緩朝著青龍來。步兵。騎兵。馱載山炮的騾馬，還有兩輛鐵皮裝甲車隨其後，履帶碾過碎石路面，扯出刺耳的巨響。裝甲車後方，幾輛塗著紅十字的卡車篷布遮蓋嚴實，看不清裡，唯獨車刺眼的日文，李青雲一眼便認出——防疫給水。
“團長，打不打？”
石頭伏在五步外的掩裡，嗓音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繃。
“不打。”李青雲緩緩放下遠鏡，“放他們進。”
“可裡......咱們的傷員和弟兄還沒撤乾淨。”
“撤不完也得撤。”李青雲目沉沉鎖住口，“現在貿然開火，咱們率先暴，裡的人更無退路。”
石頭默然噤聲，死死攥手中步槍，指節繃得泛白。
李青雲再度凝神眺。日軍行軍速度不快，卻步步沉穩，陣型嚴。前鋒小隊已然抵達口，驟然止步。一名日軍軍翻下馬，舉起遠鏡對準細細掃視。片刻後，他回高聲傳令，幾名士兵立刻上前，蹲在地面快速擺弄械。轉瞬，一隻黑小型械騰空而起，嗡嗡震著懸停半空。
是日軍的遙控偵察機。
陳狗娃從前在偵察排時就提過，鬼子有這種無人偵察機，線纜控。居高遠，偵察範圍極廣。小黑點在口上空盤旋一週，繼而緩緩飛，像一隻伺機覓食的禿鷲，掠過新開的耕地，停在團部廢墟上空反覆盤旋偵察。
李青雲周紋不。他清楚這械搭載航拍相機，但凡有半點異，都會徹底暴伏擊位置。他刻意放緩呼吸，盯那道小黑影，直至偵察機原路折返。落地收回。
騎馬的日軍軍聽完偵察彙報，微微頷首，驟然拔刀前指。
停滯的隊伍瞬間開。前鋒士兵呈散兵隊形，沿兩側山腳穩步推進。口外的開闊平地上，後續部隊迅速卸架六門山炮，黑的炮口，齊齊對準幽深的青龍。
“鬼子要炮擊了。”李青雲低聲傳令，“全員蔽，嚴頭。”
命令順著山樑快速傳遞，三十餘名戰士掩蟄伏，與山野草木融為一，寂靜無聲。
一刻鐘後，首炮擊驟然降臨。
並非齊，而是準試。第一枚炮彈破空呼嘯，砸落底，轟然炸開滾滾黑煙。間隔十餘秒，第二枚。第三枚相繼落地，落點逐步深，最後一枚徑直命中團部廢墟，炸裂的木石碎塊沖天而起。
試結束，六門山炮同時開火。
集的炮彈黑掠過天際，如同群的群撲向山谷，將清晨的靜謐徹底撕碎。連綿不絕的炸聲層層疊疊，大地劇烈震，山樑簌簌落土，伏在掩中的眾人，只覺五臟六腑都跟著劇烈顛簸。刺鼻的硝煙洶湧灌鼻腔，人人死死捂住口鼻，將湧上嚨的咳嗽生生嚥了回去。
足足一刻鐘的飽和炮擊方才停歇。
漫天硝煙緩緩彌散，滿目瘡痍。遍地深淺不一的彈坑，新開的耕地被徹底翻爛，所有木屋盡數坍塌，往日飄揚的破軍旗早已不見蹤跡，斷裂的旗杆歪斜在狼藉廢墟之中。
日軍軍再度舉鏡觀察，片刻後揮手傳令。
步兵小佇列隊，採用穩妥的搜尋陣型，三人一組。間隔數步，槍口朝前，步步謹慎，走走停停。隨步兵後，三輛防疫給水卡車緩緩啟，跟著車流駛口。
李青雲的目驟然死死鎖死那三輛卡車。它們避開損毀的團部與兵工廠舊址，徑直朝著後山疾馳——正是十九名重傷員藏的山方向。
心頭寒意驟起，瞬間沉到谷底。
“石頭，你看卡車的去向。”李青雲聲線陡然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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